【一】
深秋的早晨,空氣是那麼的清新,鳥兒的啁啾聲是那麼的歡樂。
但這天大清早,陳凡的心情糟糕到了極點。
因爲,醒來的時候,他發現自己竟然變成了機器人。
‘不會吧?’
陳凡嚇了一大跳。
爲了確定是不是弄錯了,他慌忙從牀上爬起來,走到鏡子前去照。
但當他站在鏡子面前照了一下之後,徹底傻眼了。
因爲,鏡子裡面的他、再也不是以前的模樣了。
現在,他全身每一個部位都變成了堅硬的鋼鐵。
而以前那張俊朗的、充滿了活力的面孔呢?
不見了。
以前那身健康而又富有彈性的肌膚呢?
也不見了。
現在的他,儼然就像動漫裡面的機器人似的,很生硬,很格式化,每一個表情都顯得是那麼機械,那麼的不自然。
如果用鐵錘敲一下的話,陳凡心想,不管是腦袋、還是手腳、或者是胸背、或者是身上其它地方、都會濺出璀璨而又刺眼的小火花來。
‘怎麼會這樣?’陳凡呆呆站在鏡子前,腦子裡一片空白,不知道過了多久,他還沒有回過神來。
……
回過神來之後,陳凡開始回憶。
就像平時對着電腦上網的時候、輕輕按着鼠標將網頁往下拉似的,陳凡也將回憶慢慢往回拉着,他想看哪裡有沒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
但是,反覆拉來拉去之後,他都沒發現哪裡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
昨天晚上,跟往常一樣,下班之後,他回到租房先沖涼。
衝完涼後,開始洗白天那身髒兮兮的工作服。
洗完工作服之後,他抽了一根菸,接着躺在牀上玩手機,直到睡着爲止。
所以,沒哪裡不對勁的。
陳凡嘆了口氣,好端端的,平白無故變成了機器人。
真是難以置信。
作爲一個來自偏遠地區的打工仔,他還不得不面臨一個問題,以後,自己跟奶奶的生計怎麼辦?
太突然了,太科幻了,太讓他措手不及了。
嘀嘀嘀!~
一陣來自手機中的鬧鈴聲、將陳凡從七葷八素之中喚醒。
‘快上班了,先洗漱吧!’陳凡心裡暗道着。
就這樣,陳凡去拿牙刷,然後將牙膏擠在牙刷上面。
當他將牙刷伸進嘴裡準備刷的剎那,忽然,聽到自己身上某個部位在吱吱吱的響。
這吱吱吱的聲音並不大,但很刺耳,就好像兩種截然不同的電流碰到了一起似的,迸出激烈的火花。
陳凡一驚,趕緊將牙刷從嘴裡縮回來。
然後,他在身上尋找故障點。
但找了一會後,並沒發現哪裡不對勁。
‘奇怪?’陳凡搖了搖頭。
難道跟剛纔牙刷上面滴落在‘嘴’裡的水有關?
陳凡認爲應該是這樣的,因爲,如果手機或者電腦裡面沾了水的話,也會損壞。
爲了避免自己‘壞’掉,陳凡用一條很乾的毛巾,去擦‘嘴’裡面的水。
‘看來以後不再需要刷牙了。’陳凡暗道着。
不過他不知道該感到高興還是鬱悶?
將‘嘴’裡面的水擦乾之後,他開始洗臉。
有了剛纔的教訓,陳凡自然不會再用溼漉漉的毛巾來洗臉了。
他將水擰到最乾的狀態,然後才捧着毛巾,小心翼翼朝自己臉龐輕輕擦了起來。
‘好硬啊。’陳凡邊擦邊暗道着。
確實,臉上全是鋼鐵,肯定堅硬無比。
將臉‘洗’完之後,陳凡開始穿工作服,因爲他接下來要吃早餐、上班。
陳凡在一家集裝箱廠的油漆班做油漆工,每天8點鐘前,他必須要趕到廠裡打上班卡,否則,遲到一分鐘要罰兩塊錢,遲到半個小時直接按曠工處理。
曠工可划不來啊,曠一天要罰三天。
作爲一個優秀員工,陳凡自然不願意曠工,事實上,別說是曠工,他連遲到的事情都從來沒有發生過。
‘吃什麼早餐好呢?’陳凡想今天早上吃一碗雲吞麪。
問題是,在想到雲吞麪的時候,陳凡忽然發現,自己一點飢餓感也沒有。
而要是在平時的這個時間段,他早就想吃東西了。
真是奇怪。
難道成了機器人,連東西都不要吃了嗎?
當然,對於一個窮人來說,不需要吃東西絕對是一件好事,因爲窮人一輩子,就是爲了一日三餐在勞碌。
但陳凡在這個時候,一點也高興不起來,心情反而更加陰鬱。
因爲,他不是成超人了,而是變成了一個機器人。
機器人肯定不要吃東西囉。
還是趕緊穿衣服吧,要是遲到的話,太不划算了。
對了,穿什麼衣服好呢?
自己變成了機器人了,總不能像以前那樣出門吧?
在考慮這個問題的時候,陳凡忽然又擔心怎麼進去廠區裡面?
毋寧質疑,自己變成了這樣,沒誰會認出自己來。
而保安呢?也不會傻乎乎地將一個機器人當成大活人來處理。
跟人家解釋?怎麼解釋?
難道說自己一覺醒來,就變成了機器人?
這種荒謬之極的理由,誰會信?
陳凡真是頗感頭痛,但眼下當務之急,還是先去廠裡,否則,遲到了,就傷不起了。
……
【二】
出門之前,陳凡找了一雙手套戴上,這樣,一雙鋼鐵手就不會暴露了。
然後,陳凡又戴了一個帽子,還戴了一張面具。
總之,身上顯肉的地方,他全部想辦法遮住。
在出門的時候,陳凡看了看時間,上班的時間已經快到了,也就是說,再不趕快,就要遲到了。
就這樣,將自己‘保護’得嚴嚴實實的陳凡下樓後趕緊走到單車棚,將單車推了出來。
“你是誰?”老房東見狀,還以爲有誰來偷單車了,挺着大肚子走過來制止。
“哦,老闆,我是311的租戶。”陳凡連忙解釋,當然,這是他變成機器人之後所說的第一句話。
不過,說完之後,他驚訝發現,自己的聲音也變成了動漫裡面那些機器人發出的電子合成音。
“你是311的租戶?年輕人,你別欺負我老,雖然我老了,但誰是誰,我還分得清楚,你知道嗎?311的那個小夥子我認識。”老房東不相信。
“老房東,我真是311的租戶,對了,我要遲到了,沒時間跟你解釋,但請您一定相信我,我真是是311的租戶,否則,我怎麼會有鑰匙?而且還知道單車是哪輛?好了,就這樣。”陳凡說。
說完後,陳凡不管三七二十一,趕緊騎着單車去廠裡。
“站住,站住。”老房東趕緊追,但身體臃腫的他,哪裡跑得過單車,於是,被越甩越遠。
……
十分鐘後,陳凡到廠門口了,由於上班的時間已經超過了快十分鐘,所以,大門口除了幾個保安之外,顯得冷冷清清。
‘遲到這麼久了……’陳凡趕緊將單車鎖在廠外的單車棚,然後大步流星朝大門口走去。
是啊!遲到了,半個小時之內還好,可一旦超過了半個小時,就要按曠工處理,按曠工處理的話,就不是鬧着玩了,三天的工資還有月底的勤工獎,算一下,差不多少了一千塊。
一千塊?老家的奶奶可以吃多少雞多少餃子啊?
一想到奶奶,陳凡心裡就很難受,他的父母死得早,是奶奶含辛茹苦將他拉扯大,現在,自己忽然變成了機器人,奶奶怎麼辦?
還有,她知道後,肯定會非常難過。
陳凡一邊走,一邊胡思亂想,到廠門口,他被保安攔住了。
“站住!”
門口站崗的保安冷冰冰地看着陳凡,伸手攔住他。
“我是油漆班的。”陳凡趕緊將廠牌拿了出來。
“你的臉怎麼了?怎麼戴着面具?”保安打量着陳凡,心裡暗藏着,今天到底是怎麼了?很多工人都這樣,不但戴着面具,就連走路的步伐都很機械。
“昨晚不小心染了漆瘡,腫得很大……”
“是嗎?……”保安將信將疑;“你先等一下。”
說完後,這個保安用對講機告訴隊長;“隊長隊長,又有一個工人戴着面具來上班,他說他的臉染漆瘡了。”
“……放行吧!”
“收到!”
將對講機收起來後,保安說;“進去吧!”
“謝謝。”
陳凡說了聲謝謝,然後趕緊進去刷卡。
不過,當他刷卡後往車間奔去的時候,發現廠門口又出現了幾個戴着面具的工人。
‘難道他們也變成了機器人?’陳凡心裡琢磨着。
但他馬上否定了,因爲,這個猜想太荒唐了。
……
【三】
如果說,每天在踏進廠門口的時候,陳凡會有一種緊心感的話,那麼,每天在走進這扇車間大門的時候,他會有一種窒息感。
一種壓得讓人喘不過氣來的窒息感。
甚至,他有點害怕,但爲了生活,他又不得不進去。
爲什麼陳凡會產生這樣的心理呢?
因爲,很多時候他都在想,自己和這裡的數千工人都像機器人一樣勞累着,生產線日日夜夜地開着,在緊張的生產和緊張的氣氛中,安全事故在不斷的發生,每一次安全事故,也許會奪走一個人的手或者腳,或者是生命。
在安全事故頻發的同時,廠裡的領導不斷在強調安全問題,但在強調安全問題的同時,又反覆強調產量問題。
爲了提高產量,領導們用各種各樣的辦法在激勵工人,包括獎勵雞腿、免費餐票、當衆表揚、提高獎金、等等……
但在所有的方法中,最有效的辦法是早完成產量早下班,因爲工人們都想早點下班早點休息。
在早完成產量早下班的這個方式中,工人們都拼足了精神猛幹,早完成了產量之後,回饋的禮物是可以早點下班。
但在早下班之後,領導們則不斷地增加產量,就像前天,45尺的MSJ大箱產量是150臺,在大家的齊心協力之下,終於提前一個小時完成了產量,於是,大家高高興興提前了一個小時下班,可到了昨天,這個產量規定的數量、就被調整到了160臺。
昨天雖然也提前了40分鐘完成了產量,可下班之後,陳凡感覺渾身的骨頭疼得都要散架了似的。
每天在踏進車間大門的時候,他都感到一種令人窒息的緊張氣氛朝他迎面撲來。
但爲了生活,他不得不硬着頭皮進去。
可今天不一樣,今天,他變成了機器人,變成了真真實實的機器人,所以,在進車間大門之前,他考慮的是待會如何跟班長解釋,爲什麼會遲到?爲什麼會戴着面具?爲什麼會將渾身包裹得嚴嚴實實?
自然,理由是想好了,但他不知道老謀深算的班長會不會相信?他很擔心這個問題。
就這樣,陳凡忐忑不安的走進了車間。
令他頗感意外的是,走進車間之後,他發現車間裡面比平時要冷清得多,好像少了很多人沒來上班。
但這不是最令他意外的,最令他意外的是,車間裡的每一個工人,竟然都戴着面具,都跟自己一樣,將身上遮得嚴嚴實實。
這到底怎麼了?
陳凡一陣納悶,邁着沉重的腳步,走到油漆線。
油漆線上的同事們也一樣,除了戴風帽的看不清楚之外,其他的同事,也都戴着面具,都將渾身遮得嚴嚴實實。
還好,班長沒有戴面具,這樣,陳凡可以輕輕鬆鬆找到他。
“班長,今天早上有些事,所以遲到了。”
“你是哪個?”
“我是陳凡。”
“嗯……”班長看着陳凡,看了一會兒才遲疑的點了點頭,道;“快去崗位吧!”
“好。”見班長沒說什麼,陳凡如獲大赦般的往自己崗位上走去。
陳凡最近的工作崗位是塗集裝箱裡面的拉環和四個旮旯的死角,這都是油漆噴不到的地方,這個崗位靠近出箱的地方。
到崗位之後,只見崗位上的那幾個搭檔,也都是戴着面具,正一人提着一個小油漆桶和長長的毛刷在緊張地工作着。
由於都戴着面具,所以,大家誰也不知道誰是誰。
緊張地塗完一個箱子之後,大家都走了下來。
“你是誰?”一個搭檔問陳凡,他的聲音由於也是電子合成音,所以,陳凡不知道他具體是哪一個。
“我是陳凡。”陳凡回道,接着他問對方;“你是誰?”
“我是張勇。”
“哦,你是張勇,對了張勇,你今天怎麼變成了這個樣子?聲音也怪怪的?”
“騎摩托車的時候,臉被摔了一下,受傷了,聲音是因爲感冒,所以才變成了這樣——對了陳凡,你這吊毛今天怎麼也變成了這樣?”
“我是昨晚不小心染了漆瘡,臉腫得厲害,嗓子也是因爲感冒,受到了影響,所以就變成了這樣。”
“哦,是這樣啊。”張勇若有所思的點了點頭。
陳凡正準備多跟張勇說幾句的時候,上面有集裝箱下來了,於是,他也趕緊提着小油漆桶,拿着毛刷,跑到箱子裡面去塗那些要塗的地方。
塗完之後,幾個人又馬上跑了下來,趁這短暫空閒的時間,陳凡又找張勇聊了起來。
“張勇,那你的臉被摔了之後,在醫院裡發了多少錢?”陳凡問。
“我不是張勇。”對方回答,聲音也是電子合成音。
“你是?~”
“我是付德彪。”
“什麼?你是付德彪?”看着這個跟大家一樣也是戴着面具、將渾身遮得嚴嚴實實的同事竟然是付德彪,陳凡有些意外。
“那你的臉是怎麼了?怎麼搞成這樣?”陳凡問付德彪。
“可能是喝酒喝多了吧,對了,你是誰?”
“我是陳凡。”
“你是陳凡?”
“對。”
“你怎麼?……”
“長漆瘡,很腫。”
“痛嗎?”
“痛,而且也很癢。”
“怎麼會這樣?對了,你的嗓子怎麼也?……”
“感冒了。”
“哦,也感冒了——好像今天感冒的人很多……”
“……是吧!”
聊着聊着,軌道上面的集裝箱又拉走了,接着,隨着轟隆隆的聲音,上面又流下來一臺集裝箱,就這樣,陳凡又提着小油漆桶,拿着毛刷,跟大家一起爬到了箱子裡面。
做了幾臺箱子之後,又新來了一個戴着面具、將全身遮得嚴嚴實實的工人,陳凡還沒來得及問他的時候,他倒先問起陳凡來了。
“你是誰?”
“我是陳凡——你是誰?”
“我是盧光明。”
“你是盧光明?你的臉怎麼了?”
“哦,是昨晚做宵夜的時候,不小心被煤氣火燒到了。”
“太不小心了。”
“是啊,陳凡,你的臉是怎麼回事?”
“染上了漆瘡。”
“不會吧?染上了漆瘡?”
“嗯。對了,你怎麼纔來?”
“這個,,,哦,是鬧鐘的時間出問題了,所以遲到了。”
“原來是這麼回事。”
倆人聊着聊着,上面又有集裝箱下來了,陳凡說;“要幹活了。”
然後,提着小油漆桶,拿着毛刷,跟大家又跨到了集裝箱裡面。
……
【四】
整整一上午,陳凡就不停的這樣忙碌着,到了中午下班吃飯的時候,車間裡還是有不少人沒來上班,但在車間裡上班的,竟然都戴着面具,都將身上遮擋得嚴嚴實實,自然,大家都有各自的理由。
中午下班後,陳凡不知道吃什麼,因爲他的肚子一點也不餓,不過,他有一種很想到太陽底下暴曬的感覺,而且這種感覺很強烈,彷彿到太陽底下暴曬之後,渾身會很有力量似的。
當然,陳凡並不感到奇怪,因爲,雖然在別人面前他謊稱自己之所以戴面具不敢見人是因爲染上了漆瘡,但實際上,他變成了一個機器人,不敢見人。
讓陳凡頗感驚訝的是,這天中午,飯堂裡面沒有一個員工在吃飯,他們都在太陽底下曬太陽。
他們不是喝酒喝多了或者臉被摔傷了嗎?怎麼也都跟自己一樣?
難道他們都變成機器人了?
不可能,不可能。陳凡還是不敢相信。
換句話的意思就是說,陳凡不是不相信,而是不敢相信,他不敢相信全廠的員工都跟自己一樣,在一覺醒來之後,都變成了機器人。
說實話,經過一上午的時間,陳凡的心情現在已經平靜了很多,他已經無奈的接受了這個事實。
自然,變成了機器人,家裡介紹的女朋友肯定也是沒戲了,因爲這個世界上沒有哪個女孩子願意跟一個機器人過一輩子,何況是男人多得要命的華夏,現在,他唯一放心不下的是家裡的奶奶,就算變成了機器人,他還是要努力工作,讓奶奶安度晚年。
他擔心的是,一旦變成了機器人的事情暴露了,廠裡會不會解僱自己?雖然在平時,廠裡拿員工當機器人使用,但真變成了機器人之後,要面臨的局面肯定又不一樣了,所以,陳凡下定決心,無論如何也要堅守這個秘密,雖然紙包不住火,但能堅守多久就堅守多久。
中午半個小時的時間過得很快,雖然只有短短半個小時,但從太陽底下回到車間之後,陳凡還是感到精力更加充沛了。
下午跟上午一樣,大家都像機器人似的,在不停地重複着同樣的動作。
跟往常一樣,下午出箱的速度比上午更快,快得大家連上廁所的時間也擠不出來。
唯一不同的是,在往常,由於出箱的速度太快,所以很多人直接在車間裡找地方解決。
但這個下午,大家好像都不要上廁所。
這個現象讓陳凡很疑惑,他不要上廁所是因爲自己已經變成了機器人,可他們呢?他們雖然都戴着面具,將身上其它地方也遮擋得嚴嚴實實,可他們不是都有各種各樣的理由嗎?
唉!管他呢,管好自己就行了。陳凡又這樣想。
這天晚上,不出陳凡所料,產量又增加了5臺,也就是說,昨天的產量是160臺,什麼時候完成了什麼時候下班,但今天的產量變成了165臺,什麼時候完成了什麼時候下班。
別小看多加的這5臺,正常情況下,可能是20分鐘搞定,問題是,到了晚上快下班的時候,由於大家在白天都累得精疲力盡,所以多完成一臺所需要的時間比白天只長不短,這樣算起來,多完成這5臺集裝箱的產量,就差不多多需要30分鐘的時間。
這天趕完產量後,已經超過22點了,離規定的正常時間相差不到半個小時,也就是說,提前了二十多分鐘下班。
雖然變成了機器人,但一天勞累這麼長時間,陳凡還是感到有點疲憊,他暗忖着,那些機器雖然沒有生命,但日日夜夜不停的在開動,肯定也會像自己一樣疲憊。
回到租房後,陳凡用擰乾的毛巾朝身上擦了擦,至於工作服,由於機器人不用出汗,雖然髒兮兮的,但沒有浸汗水在上面,因此,洗起來也就不用那麼費力了。
洗完衣服後,陳凡躺在牀上蓄精養銳,好迎接明天的挑戰。
……
【五】
第二天,陳凡沒有遲到了。
但在第二天,他騎着單車到廠裡去的時候,途中所看見的情景,還是令他非常驚愕,雖然昨天其實已經發生了。
因爲,在上班的路上,陳凡看見了許許多多戴着面具的人羣,這些人除了戴着面具之外,都將身上遮擋得嚴嚴實實。
無疑,這龐大的人羣、都是在這個工業區各個工廠裡面打工的打工族。
真是不可思議,難道他們都跟自己一樣,變成了機器人?
問題是,當陳凡向他們打聽的時候,每個人都有不一樣的理由,但沒有一個人說自己已經變成了機器人。
但願吧!陳凡替他們祈禱。
到廠門口的時候,由於進去的工人都是戴着面具、將身上遮擋得嚴嚴實實,所以,保安也沒有一個個的問了,只要是有廠牌,有廠卡,都可以進去,因爲保安部門相信,拿着廠牌和廠卡進去的,肯定都是這個廠裡的人。
進去之後,按照以前的規矩,陳凡行到車間旁邊專門開早會的地方,然後等班長來開會。
秋天的晨光是那麼溫暖,從遠方吹來的輕風是那麼的清涼。
隨着時間的步履,到油漆班專門開會的工人越來越多了。
每一個工人都跟陳凡一樣,戴着面具,將身上遮擋得嚴嚴實實。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理由,包括陳凡在內。
但所有的理由中,沒有一個是跟變成了機器人有關的,包括陳凡自己也謊稱、是因爲不小心染了漆瘡,導致臉蛋浮腫,所以纔不得不戴面具。
“確實很倒黴。”
“是啊,我跟你一樣,也很倒黴,這不,昨晚控制不住又多喝了一杯,今天早上起來,臉腫得更厲害了。”
“下次注意了。”
“嗯,沒錯。”
隨着離上班的時間越來越近,漸漸的,人也都陸陸續續來齊了。
但奇怪的是,班長還沒有來。
“今天老大怎麼了?還沒來?”
“是不是昨晚幹好事幹得太晚了?”
“不知道,但也許是半路上摔倒了?”
大家竊竊私語。
就在這時,一個穿着班長工作服的人走過來了。
問題是,他也戴着面具,身上也是遮擋得嚴嚴實實,走路的樣子,也是那麼的機械。
“大家好,我是老張。”班長走過來後,站在老地方,然後對大家說。
“老大,您的臉怎麼了?”一個員工大膽問。
“昨晚睡覺的時候,不知道被什麼東西給咬了一下,今天早上起來,已經見不得人了,所以不得不遮醜。”班長笑道,自然,他的聲音也變成了電子合成音,要不是因爲穿着一身班長工作服,肯定沒誰知道他是班長。
“對了,你是誰?”班長問這個員工。
“後姚明。”
“哦,你是後姚明,後姚明,你的臉怎麼啦,好像昨天你就戴着面具來上班了吧?”
“我吃洋蔥吃多了,過敏,臉蛋腫的跟豬頭似的。”
“吃洋蔥吃多了過敏?”
“是的。”
“哦,原來是這麼回事,好了,上班時間快到了,現在,我先點名,然後抓緊時間給你們說幾句,……”班長說完後,馬上對着本子點名,點完名之後,便開始抑揚頓挫起來。
雖然從他嘴裡出來的電子合成音,雖然他今天也是戴着面具、身上也是遮擋得嚴嚴實實,但從他講話的動作習慣和風格來看,他就是班長,毋寧質疑。
開完早會後,大家陸陸續續進車間了。
這天,由於轉產,陳凡被調去噴商標。
噴商標需要兩個人,一邊一個,但陳凡不知道搭檔是誰,因爲跟他一起噴商標的這個搭檔也是戴着面具、身上也是被遮擋得嚴嚴實實。
“兄弟,您是誰?”陳凡問。
“張廣袤,你呢?”
“我是陳凡,對了兄弟,你的臉是怎麼啦?”
“哦,這個……”張廣袤吱吱唔唔,道;“是這麼回事,前天晚上,我不小心摔在地上,將臉摔傷了,所以,不得不戴着面具來上班,對了,陳凡,你的臉是怎麼回事啊?”
“染了漆瘡。”陳凡撒謊回道。
“哦,原來是染了漆瘡,聽說這東西很可怕。”
“是啊,又癢又痛,而且染上之後很難得好起來。”
“唉,運氣。”張廣袤道,然後,開始換防毒口罩裡面的活性炭。
忙碌了一上午之後,又開始到中午吃飯的那半個小時了,說實話,半個小時的吃飯時間,真的很急促,不說別的,光是從車間跑到飯堂就要那麼久,再加上排隊的話,耗費的時間就更久了,所以在這個廠裡,大家都養成了狼吞虎嚥的習慣,包括陳凡也不例外。
但現在,變成了機器人,就不用再這麼急急忙忙了,這半個小時,可以到太陽底下接受太陽的能量,沒有出太陽的話,也可以休息一下,雖然是機器人,但長時間超負荷的話,也會影響壽命。
還好,這天的中午,外面又是大太陽,所以,到時間之後,陳凡便朝太陽底下跑去。
當然,不僅是陳凡,大家都往太陽底下跑去,理由呢,則是五花八門。
但讓陳凡驚愕的是,班長也跑到太陽底下來了。
難道班長也變成了機器人?陳凡這樣質疑着。
他本來不想去打擾班長,但不知道爲什麼,神使鬼差的走到了他面前。
“班長,中午好!”
“呵呵,你也好,你是哪個?”
“我是陳凡。”
“哦,陳凡,呵呵。”班長笑了笑。
但忽然,班長停止了笑聲,就彷彿突然想到什麼事情似的,擡頭看着陳凡,道;“陳凡,你剛纔被保安抓走了嗎?”
“什麼被抓走了?”陳凡疑惑不解。
“剛纔下班的時候,你私自藏廠裡的工具出廠門,然後被保安抓到了。”
“怎麼可能?我都沒去廠門口。”
“但他說是你。”
“一定是冒充的。”陳凡生氣的道,因爲,全廠的員工都戴着面具,都將全身遮擋得嚴嚴實實,真發生什麼事情,誰也不知道誰是誰。
“不是你就好。”班長笑道,接着,他又道;“不是你?那是誰呢?”
“不知道。”陳凡道。
……
半個小時的時間很快過去了,陳凡跟着班長回到車間,開始迎接下午的挑戰。
跟往常一樣,下午出箱的速度比上午加快了,但還好,由於是轉產,客戶要求又很嚴格,所以,領導沒急着加產量,但即便如此,晚上下班的時候,也已經接近22點鐘了。
回到租房後,陳凡感到很疲憊,更多的是對未來的後怕,他不知道變成了機器人的自己,未來能夠適應什麼。
抽了一支菸後,陳凡決定出去走一走,於是,他戴好面具,將其它地方簡單的遮擋住,然後朝樓下走去。
好些日子晚上沒有出來逛了,陳凡有種心曠神怡的感覺,雖然變成了機器人之後,呼吸系統如同虛設,但陳凡還是情不自禁地深深呼吸了一口氣。
深秋的月色是美好的,雖然有些涼意,但街上的小攤主和行人還是不少,在這些行人中,有不少跟陳凡一樣,戴着面具,身上遮擋得嚴嚴實實。
看着他們,陳凡心裡不知道是什麼滋味,他慢慢悠悠地到處走着,此時此刻,他從來沒有過這種感覺;正常人,真好。
走着走着,忽然有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誰?
陳凡本能地回過頭。
回頭之後,他看見一個跟他一樣戴着面具、全身遮擋得嚴嚴實實的人站在他身後。
“李亞軍,你怎麼纔來啊。”
“你是誰?弄錯人了吧?”
“你不是李亞軍?”
“我不是。”陳凡搖頭。
“哦,不好意思,弄錯了,開始他發微信給我,要我在這裡等他,所以,我還以爲你是他。”
“沒事。”陳凡正想走開,但禁不住又問;“兄弟,你是哪個廠的?你說的這個李亞軍是不是集裝箱廠完工班那個李亞軍?”
“是啊,你認識他?”
“他是我一個朋友的老鄉,對了兄弟,你怎麼會戴面具?怎麼將自己身上遮擋起來?”
“哦,前天下班的時候,不小心摔到臭水溝裡,臉蛋發炎了,不敢見人,所以就乾脆買個面具戴上——對了,你怎麼也這樣?”
“我啊?我是不小心染了漆瘡,臉腫得很難看,所以就買個面具戴上了。”陳凡撒謊道,從昨天早上到今天晚上一直撒謊,他發現自己竟然還習慣了。
當然,習慣撒謊並不是什麼好事。
聊了一下,又走過來一個戴着帽子和麪具的人,他身上也遮擋得嚴嚴實實,好像見不得光似的。
問了一下後,他就是李亞軍。
於是,陳凡又跟李亞軍聊了一下,聊了一下後陳凡得知,李亞軍是因爲最近得了一種什麼怪病,臉變型了,所以,不得不戴一個面具。
至於是真是假,陳凡就不清楚了,他也不想清楚這麼多,畢竟不是很熟,他不想打破砂鍋問到底。
在外面逛了一陣後,陳凡感覺心情鬆弛了一些。
時間不早了,明天還要早起,於是,他趕回租房,上牀睡覺。
這天晚上,陳凡睡得睡得香了一些,他是翌日大清早被鬧鐘鬧了一會兒才醒來的。
醒來後,陳凡變成機器人之後的第三天開始了。
……
【六】
第三天的天氣好像沒有那麼好,天空顯得有些晦暗。
由於省去了吃早餐的時間,陳凡沒急着去廠裡,而是先玩了一陣手機,纔開始下樓。
跟昨天一樣,路上都是戴着面具和帽子的人,他們將全身都是遮擋得嚴嚴實實。
對於這種情景,陳凡倒是見怪不怪了。
只是,當他到廠門口的時候,一下驚得目瞪口呆。
因爲,廠門口的保安,也都戴着面具,除此之外,他們的手上還都戴着潔白的手套。
也就是說,他們身上平時能夠看見肉的地方,在此時,都給遮擋了起來。
‘這些保安怎麼了?’陳凡心裡暗道着。
他甚至能想象出來這些保安們的各種理由。
而且,他還敢肯定,不管是什麼理由,但沒有一個會說自己是因爲變成了機器人,所以纔不敢見人。
當然,陳凡還是不敢相信,這麼多人都跟自己一樣,會變成機器人?
進入大門之後,陳凡刷了一下上班卡,然後朝完工車間走去。
當他走到油漆班平時專門開早會的地方時,忽然看到很多戴着帽子和麪具的人從那邊走了過來。
“今天早上要開大會,你們趕緊到辦公大樓下面的坪裡去集合,快點。”一個戴着面具和帽子、身上穿着班長工作服的人在向大家叫嚷着。
開大會?有什麼緊急情況?
要知道,正常的情況下,每年只有春節之後開工的時候纔會開全廠大會,其它的時間,除非是發生了緊急情況,否則,是根本不會開大會的。
作爲一個普通工人,陳凡自然無法確定緊急情況到底是什麼,但很可能跟這幾天全廠的員工都戴面具來上班有關。
陳凡邊琢磨,邊跟大家往辦公大樓的方向走去。
到了辦公大樓那裡時,只見坪裡已經集合了很多人,這些人都戴着面具和帽子,都將全身遮擋得嚴嚴實實的,他們都排列在各自的班組隊伍中。
十分鐘後,隨着上班的時間一到,全廠的人也基本上都來齊了。
這時,從辦公大樓走出來幾個大領導。
被大家前呼後應的那一個,自然是這個集裝箱廠的最高領導‘總經理’。
總經理五十多歲,大腹便便,但戴着一副近視眼鏡,所以顯得很儒雅。
到主席臺後,總經理先禮貌性的跟大家問了一聲好。
然後,他拿着話筒開始說;“這幾天,我們廠是怎麼了?每個人都戴着面具,都將全身遮擋起來,完全是一副見不得人的樣子,昨天,我帶着副總和其他領導在車間裡打聽了一個下午,結果,你們不是說臉被摔傷了,就是生病了,反正一句話,就是見不得人,但我想,有什麼好見不得人的呢?又不偷,又不搶,想當年,我當兵的時候,在自衛反擊戰中,一邊臉被炮彈的彈片劃得血肉模糊,但我還是光明正大的給大家看,並沒有像你們這樣,偷偷摸摸的躲在面具後面。”
總經理邊說,邊指着自己受傷的臉,如果仔細一看,他那張臉上有一個很大的疤痕,能想象得出,當時他的傷口有多麼的觸目驚心。
咳嗽了一下後,總經理接着說;“今天早上,我召開全廠大會的主要目的,就是讓大家勇敢地將面具揭下來,勇敢的面對全世界,現在,我喊一、二、三,然後,大家都將面具揭下來,好不好?我申明一下,將面具揭下來的,既往不咎,沒有揭下來的,散會後,你們自己主動向你們部門的領導遞交辭職書,就這樣,好了,來,預備,一、二、三、揭……”
隨着總經理喊一二三揭之後,大家不得不將面具揭開,包括陳凡在內,否則,散會後就要面臨直接失業的後果。
但在揭開的剎那間,陳凡驚呆了,總經理驚呆了,全場所有的人都驚呆了。
因爲,集合在坪裡的數千名員工,竟然都不是人。
他們都沒有血肉之軀,全是用鋼鐵鑄成的。
就像科幻大片裡面的機器人似的,他們一尊尊的矗立在寬闊的水泥坪裡,渾身煥發着銀色的金屬光澤~
【完,東莞長安夏崗社區,2017年12月25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