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因斯坦在動物房裡蹲了很久,久到弗裡茨從低溫冰箱室回來的時候,還以爲他睡着了。
“曼因斯坦?”弗裡茨站在門口,手裡抱着一個凍得結霜的泡沫箱,“你還好嗎?”
曼因斯坦站起來,膝蓋咔嗒響了一聲。他活動了一下發麻的腿,接過弗裡茨手裡的泡沫箱。“M21的組織,全在這裡?”
“全在這裡,蠟塊十七個,凍存組織八管,還有三張沒染完的切片。”弗裡茨把泡沫箱打開,裡面整整齊齊地碼着標註了編號的包埋盒和離心管,“你需要我做什麼?”
“重新切片,重新染色,用雙皮質素和NeuroD的雙重標記,再加上DAPI染核。我要看清楚這些細胞到底是什麼。”
弗裡茨沒有問爲什麼,他跟曼因斯坦合作多年,早就習慣了這種突如其來的指令。他只是點了點頭,從曼因斯坦手裡接過泡沫箱,轉身往切片室走去。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曼因斯坦。
“曼因斯坦,你是不是發現了什麼?”
“可能發現了,也可能什麼都沒有,等我看到染色結果再告訴你。”
弗裡茨沒有再問,他走進切片室,關上了門。曼因斯坦站在動物房中間,環顧四周。M7在籠子裡翻了個身,從肚皮朝天變成了側臥,後腿在睡夢中蹬了一下,像是在走路。旁邊幾個籠子裡關着其他幾隻實驗猴,有的在睡覺,有的在無聊地抓着欄杆,對曼因斯坦的存在毫無興趣。最裡面的那個籠子現在空着,那是M8的。M8在昨天被移到了術後觀察室,它的脊髓被切成了上千張薄片,儲存在零下八十度的冰箱裡,等待着被曼因斯坦一層一層地解讀。
而M21,“驚喜”,早在幾個月前就已經走完了它的實驗旅程。它被安樂死的那天,弗裡茨一個人在動物房裡待了很久。他在M21的籠子前面蹲着,用德語輕聲說了些什麼,然後把籠子擦得乾乾淨淨,像是新的一樣。曼因斯坦走進動物房的時候,弗裡茨正在把M21的籠子推到牆角。曼因斯坦問他在幹什麼,弗裡茨說:“騰地方,M21不會回來了。”曼因斯坦沒有阻止他,但也一直沒有讓新的猴子住進那個籠子。那個籠子就那麼空着,門上面貼着一張標籤,寫着“M21”。
空籠子比滿的籠子更讓人難受。
曼因斯坦走到M21曾經的籠子前面,站了一會兒。標籤上的字跡是弗裡茨的手寫體,工整、清晰,每一個字母都寫得很認真。“M21.非靶向干預組.意外恢復”意外恢復。曼因斯坦看着這四個字,突然覺得它們很不準確。這不是意外。M21的恢復和M7的恢復一樣,和陳建國的恢復一樣,都是同一個生物學規律的不同表現。只是他們花了更長的時間纔看懂M21告訴他們的東西。
M21從一開始就是一個異類。在非靶向干預組裡,它是唯一一隻出現功能恢復的猴子。其他五隻什麼都沒有,肌電圖是平的,行爲學評分是零,解剖後看不到任何修復橋接或再生替代的跡象。只有M21,在術後第十六週開始出現後肢肌肉的隨意收縮,第二十二週恢復了自主排尿,第二十八週在輔助下站立了。曼因斯坦當時不知道該怎麼解釋這個現象。靶向干預組的猴子有62%恢復了功能,非靶向干預組只有M21一個。統計學上這叫“偶爾”,生物學上這叫“值得深究”。
從切片室出來後,曼因斯坦直接去了楊平的辦公室。
楊平正在休息。
“怎麼了?”
“教授,我需要你幫我確認一件事。”
“什麼事?”
曼因斯坦走進來,把文件夾打開,裡面是一摞打印出來的顯微照片。他把照片一張一張地鋪在楊平的辦公桌上,排成一排。每一張照片都是脊髓切片的免疫熒光染色圖像,紅色的雙皮質素標記新生的神經前體細胞,綠色的NeuroD標記正在分化的神經元,藍色的DAPI標記所有的細胞核。
“這是M21的脊髓切片,我讓弗裡茨重新染了一遍,用雙皮質素和NeuroD的雙重標記。”曼因斯坦指着第一張照片,“你看損傷周邊的區域。”
楊平湊過去,仔細看着那些照片。在損傷中心周圍,沿着血管分佈的路徑上,密密麻麻地分佈着紅色和綠色的熒光信號。紅的和綠的迭加在一起,形成了黃色,那是雙皮質素和NeuroD共表達的區域,正在遷移、正在分化的神經前體細胞。
“這和M8的切片幾乎一樣。”楊平說。
“幾乎一樣,M21沒有接受精確的基因編輯,我們只是給它做了一個廣泛的微環境調整,連靶向載體都沒有用。但它的脊髓裡同樣出現了原細胞的激活。這說明激活原細胞不需要精確的基因編輯,只需要一個允許生長的微環境,而啓動這種行爲的物質就在微環境裡面。”
楊平拿起一張照片,對着燈光看了一會兒。紅色的細胞簇沿着小血管的走行分佈,從損傷周邊向中心延伸,像是一支正在行軍的軍隊。它們的形態很不規則,細胞核很大,核仁很明顯,和周圍的成熟神經元完全不同。
“這個發現比M8的發現更重要。”楊平放下照片。
“爲什麼?”
“因爲M8接受了完整的干預,靶向載體、基因編輯、精確調控。你可以在論文裡說‘是我們的方法激活了原細胞’。但M21沒有接受這些。它只接受了一個非特異性的微環境調整。如果它也能激活原細胞,那說明激活原細胞的條件可能比我們想象的更復雜,除了精確的基因編輯,還有其他的路徑。”
曼因斯坦看着楊平,眼睛亮了起來。“教授,你的意思是我們的方法只是衆多激活方式中的一種?也許還有其他更簡單、更安全的方式能達到同樣的效果?”
“有可能!但不一定。”楊平把照片放回桌上,雙手交叉抱在胸前,“M21的非靶向干預雖然不精確,但它同樣改變了微環境。它不是什麼都沒做,它做了和M8類似的事情,只是方式不同。真正的問題是到底什麼纔是激活原細胞的關鍵信號?是某種特定的分子?還是一個物理條件?還是兩者都需要?我們現在看到的是結果,不是機制。機制還需要大量的實驗去探索。不過依照我的K療法的經驗,很可能是某種特定的分子,人體常用使用這些分子作爲鑰匙,去開啓某種鎖定的行爲。”
曼因斯坦沉默了一會兒,他知道楊平說得對,看到結果和搞清楚機制之間隔着一整個世界的距離。M21告訴了他們什麼?原細胞可以被非特異性的微環境調整激活。但“怎麼激活”和“爲什麼能激活”這兩個問題,M21回答不了。
“那我們下一步做什麼?”曼因斯坦問。
“把M21的切片做一套完整的分子圖譜。單細胞測序、空間轉錄組、蛋白質組學,能做的都做。我們要搞清楚這些被激活的原細胞到底是從哪裡來的,是本地存在的成體幹細胞,還是從血液中遷移過來的前體細胞,還是從周圍的膠質細胞轉分化而來的。再回到小鼠模型,做系統的機制研究。用化學抑制劑一個接一個地阻斷可能的信號通路,找到那個不可或缺的關鍵分子。還有,在陳建國身上驗證,如果他的腦脊液裡也能檢測到雙皮質素陽性的細胞,那說明這個機制在人類身上是保守的。”
曼因斯坦在筆記本上飛快地記下。他的字寫得很草,只有他自己能看懂。
“教授,你剛纔說的在陳建國身上驗證,怎麼驗證?我不想做脊髓穿刺,風險太大。”
“腰椎穿刺取少量腦脊液,檢測雙皮質素和NeuroD的濃度。如果原細胞被激活了,它們會釋放一些因子到腦脊液裡。我們不需要看到細胞本身,只需要看到它們的指紋。別忘記,腦脊液循環本身就是一個運輸通路。”
“什麼時候做?”
“越快越好,最好明天。”
曼因斯坦合上筆記本,站起來,走到門口,又停下來。“教授,你知道我現在在想什麼嗎?”
“什麼?”
“我在想M21,它叫‘驚喜’。我們給它取這個名字的時候,只是覺得它的恢復是一個意外的、無法解釋的現象。現在回頭看,它不是意外。它是提前到來的答案,只是我們花了好幾個月纔看懂。”楊平沒有回答,他低下頭,目光落在那些顯微照片上。那些紅色的、正在遷移的、正在修復的細胞,在M21的脊髓裡安靜地工作着,像一羣不知疲倦的工匠。它們在M21活着的時候不被任何人知道,在M21死後才被曼因斯坦從上千張切片的角落裡發現。科學就是這樣,百分之九十九的發現來自有意設計。百分之一來自意外。而那百分之一的意外,往往比百分之九十九的設計更有價值。
曼因斯坦去了康復訓練室。
陳建國正在做站立訓練。他扶着平行槓,兩條腿微微顫抖,額頭上的汗珠在燈光下閃着光。李姐站在他身後,手裡拿着一條毛巾,隨時準備擦汗。
“曼因斯坦教授。”陳建國立即停下來。
“其實你可以叫我曼教授!站着,別動,我來是有件事跟你說。”
陳建國重新扶好平行槓,調整了一下呼吸,還沒等他說話,曼因斯坦說:
“我需要從你身上取一點腦脊液。”
陳建國愣了一下。他在康復醫院住過兩年,知道腦脊液是什麼,包裹大腦和脊髓的液體,通過腰椎穿刺抽取。他也知道腰椎穿刺是什麼感覺,一根很長的針從後背扎進去,穿過椎間隙,進入蛛網膜下腔。不疼,但很不舒服。
“什麼時候?”
“明天。”
“好!”
第二天,腦脊液順利被抽取,樣本被克拉拉分成三份,一份做常規生化檢測,一份用ELISA檢測雙皮質素和NeuroD的濃度,一份離心取沉澱做細胞塗片。細胞塗片在第二天早上出來了,克拉拉把塗片固定、染色、封片,放在顯微鏡下。
她看到零零星星的幾個細胞。它們的形態很特別,細胞核很大,細胞質很少,細胞膜的邊緣有一些細小的突起。克拉拉盯着這些細胞看了很久,然後站起來,去找了曼因斯坦。
“曼因斯坦教授,你過來看。”
曼因斯坦走過來,湊到顯微鏡前。他調了焦距,在視野裡找到了那幾個細胞,沉默了很久。“雙皮質素染色做了嗎?”
“做了,陽性。”
“NeuroD呢?”
“也做了,也是陽性。”
曼因斯坦直起身,靠在實驗臺邊上,看着克拉拉。“這意味着陳建國的腦脊液裡出現了雙皮質素和NeuroD雙陽性的細胞。這些細胞不是從血腦屏障外面進來的,它們是從脊髓裡面脫落到腦脊液中的。這說明他的脊髓里正在進行原細胞的激活和分化。”
“我們要告訴楊教授嗎?”
“要,但不是現在。先重複一遍,確認不是污染。你重新取一份腦脊液,重新離心,重新染色。如果能看到同樣的細胞,我們就告訴楊教授。”
克拉拉重新做了一遍,結果一樣。雙皮質素陽性,NeuroD陽性,細胞形態和之前看到的完全一致。曼因斯坦拿着兩份結果去了楊平的辦公室。
楊平看完兩份報告,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教授,你猜到了?”
“從M21的切片結果出來的時候就在猜。現在我們找到了證據,在人類身上也成立。”
曼因斯坦坐下來,看着楊平。他能說些什麼呢?他的理論是對的,他的預測是對的,他的每一次堅持都是對的。但曼因斯坦知道,楊平不會說“我說對了”這樣的話。楊平永遠只會說下面該做什麼,而不是過去做對了什麼。
“教授,我們現在有三層證據。第一層,M7的靈長類急性損傷模型。第二層,M8的靈長類陳舊性損傷模型。第三層,M21的非靶向干預意外恢復。現在有了陳建國的腦脊液,第四層——人類的臨牀證據。四層證據,從齧齒類到靈長類到人類,從急性到陳舊到非靶向。這個理論不再是理論了,它是事實。”
楊平從口袋裡拿出那張折迭了很多次的白紙,那是他提出三維導向基因理論的最初手稿。紙的摺痕處快要斷裂了。他把它攤在桌上,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跡、那些箭頭和問號、那些被劃掉又重新寫上的句子。
“教授,你還留着這個?”
“留着,有時候回頭看看自己當初是怎麼想的,提醒自己不要走偏,有些東西一直沒變。”
“哪樣東西一直沒變?”
“其實整個理論的核心在兩個重點——在想要的位置出現想要的細胞!一個一個三維空間導向基因理論解釋,一個可以用幹細胞理論解釋,兩個理論其實在底層應該是統一的,我現在在想,是不是要找出這個更加底層的統一理論。”
曼因斯坦看着楊平,心裡極爲震撼,心跳不受控制地加速,他知道這個統一的理論究竟具備多大的意義。
“你說,幹細胞和三維導向基因其實是統一的理論,就像量子力學和經典力學其實可以統一?”
“是的,人體從受精卵開始,就是在重複這件事,讓想要的細胞出現在想要的位置,缺一不可。調節細胞的分化和位置的導向其實是一套機制,我猜想。”
''太讓人驚喜了!教授!”
“確實有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