局長正在自言自語,“這點事找林警官會不會太小題大做?”他只是外環區分局的一個領導,俗話說官大一級壓死人,他完全不敢隨隨便便去麻煩市局的領導。
沒想到他話音未落,就有幾輛黑色轎車停在了路邊上。幾個同事趕緊跑上去說,“不好意思同志,這裡不讓停車。”
爲首的那輛車窗戶緩緩搖下來,裡面坐了個穿白T恤的少年,胸前掛了一串藍色的水晶,仔細看可以看出來那是一朵蓮花的樣子。一個資格有些老的警察看到那串東西,愣了一下,趕緊伸手去把其他幾個年輕的警察擋在外面。
“有什麼事嗎?”那老警察上去小心地問。
“沒事,”車上的少年揮了揮手,“前幾天纔買下這個盤子,看到圍着人,想過來瞧瞧怎麼回事。”
那老警察聽了這話,就讓開了。司機下來給少年開門。少年下車大步朝人羣走過去,局長正在跟白領偵說話,看到那少年走過來,臉色一變,喃喃道:“他怎麼來了?”
那少年便是藍如也。幾個記者看到這邊這一串車,立刻很自覺地把攝像機給關了。藍如也走過去,也沒有搭理外環局長,直接走到拆遷辦爲首的那個人身邊問:“出了什麼事?”
那人見是藍如也,趕緊說:“這不是碰上釘子了嗎?死活不肯搬,獅子大開大……”
聽到那人這麼說,棚戶區居民爲首的那個當兵的不願意了,他扯開嗓門吼了一嗓子:“你說誰獅子大開口?我們這是提出合理的要求!你們就這樣把這地兒拆了,讓我們這一大票人往哪兒鑽去?這片區有多少人你們知道嗎?照你們那套按着面積來賠錢,養的活這一大幫人嗎!”
看來話題又給繞回去了。這個主任其實還算講理,只是以往的拆遷都是推了房子賠錢了事,起爭執的地方也都在錢的數量上,現在碰上這個老兵,非要分房子,還要安排工作,這就把拆遷辦主人完全地給難住了。現在房地產市場那麼大的泡沫,有房子都拿去賣了,哪裡還有可以安排給這些人住的?還就業,還保險?
那老兵嘴裡還頭頭是道:“你們難道不應該給老百姓基本的保障嗎?你們這些人拿着國家的錢,卻不爲老百姓乾點實事!我們的要求難道過分了嗎?民以食爲天,我們不過是爲口飯吃,捫心自問你們這些人浪費了多少納稅人的錢……”
藍如也聽這那老兵說話,心說像他這樣一個當兵的,應該到哪裡就業都是優先,怎麼會流落到這個地方來?這裡就像是印度電影裡面的貧民窟,住的都是些吃了上頓沒下頓,過了今天沒明天的人。
“主任,借一步說話。”藍如也跟拆遷辦的主任說。他們走到剛剛白領偵跟局長講話的地方。
藍如也問:“你打算怎麼處理?那當兵的,你打聽過他的背景沒有?”
“沒人知道他,好像是從外地過來的!”看得出來主任也很着急,“還能怎麼辦?能給錢了事就給錢吧,實在不行,只有找鄉政府商量商量看能不能把他們會種地的拉到鄉下去,反正現在田地都荒蕪得厲害,很多鄉下的房子早就沒人住了,能送一批是一批,這些瘟神!”
“我看那老頭子倔的很吶!萬一他不讓步豈不是很麻煩?這地兒不早點拆,我也沒辦法動工,那些機器和人手空在那裡,拖一天我就少賺一天錢啊。”
“我儘量!”那主任看上去更着急了,“藍老闆,您可別再給我施壓了,碰上這個硬骨頭我已經夠難受了,你說總不能把他們打一頓?”
藍如也冷笑了一聲。他心說,你哪裡這麼好心?是看着他們中間有幾個當兵的,怕打不過纔是真的吧!不過他還是把口風轉了轉,溫和地說:“沒關係,人的想法嘛是分分鐘的事,指不定明天他們覺得這個價格不錯,就答應了呢。”
“那可不是?該給的錢我們是一分不少要給的,這裡按着面積來算,市郊的價格,三倍賠償!”那主任故作難辦地嘆了口氣,“唉——總之先這麼談着,我就不信他們不就範!”他又看看藍如也,後者一臉嚴肅,就把主任嚇到了,他趕緊說,“實在不行該強來還是得強來,您放心,絕對不會耽誤裡太多時間的!”
藍如也心不在焉地說了句“好,好好辦事”,然後從褲兜裡掏出一個皮面金屬邊兒的長方形小盒子,貼在那主任的胸口處晃了晃。那主任趕緊伸手去接了,是一盒煙。
藍如也轉身往回走,走到車門口的時候看到白領偵站在那裡,就跟她打了個招呼,然後上車,司機關門,幾臺黑色轎車緩緩往城邊駛去。
白領偵望着轎車離開的方向想,他們這是要去哪裡?這邊是出城的路,再走幾步就是往廣西方向去了。
天氣實在太熱,幾個警察都中暑了,那些個政府的人沒曬過這麼熱的太陽,也嚷着受不了,救護車開來把那些中暑暈過去的人接到醫院去,這件事就這麼暫時僵持着。人羣一鬨而散,棚戶區的居民臉上都帶着暫時勝利的微笑,只有那幾個當兵的,像站崗一樣繼續站在門口直到所有的人都離開,他們還是站在那裡,想雕像一樣,目光直視前方,帶着嚴峻的眼神。
白領偵仔細看着留下來的人,一共有四個。四個當兵的等警車和政府的車走遠,便聚在一起商量。白領偵是最後一個離去的警察,她很納悶,從上次的情況來看,孫龍那幫人是以這裡爲據點的,他們難道不出面?還是隻是把這裡當作臨時的據點,不想正面跟政府起衝突,所以不打算出面?
這四個當兵的又是什麼人?白領偵心中也有跟藍如也一樣的疑問,他們爲什麼會到這裡來?那爲首的老兵雖然老,但絕對不至於沒法工作,其他三個比他更年輕。到底出了什麼事,讓他們四個力壯的軍人窩在這個棚戶區呢?
白領偵沒有料到的是,藍如也並沒有走遠。等到所有人都各回各家,藍如也的就帶着另一輛車從側面殺了回來。他停在剛剛那個入口那裡,問住在最外面那一戶人:“剛剛帶頭那幾個當兵的哪兒去了?”
話還沒說完,就有一個只穿了一條短褲的男人從隔開的一個小間裡面跑出來,手上拿着一條木棍,兩個眼睛戒備地盯着藍如也看。他應當是四個兵當中的一個,比帶頭那個老兵年輕。他住在這門口很可能就是爲了防止半夜有人跑來拆這個房子。
這個年輕人滿眼戒備,氣勢洶洶地看着藍如也,顯然他剛剛是注意到藍如也跟那個主任講話,認定他們是一夥的。藍如也眼裡閃過一絲寒光,道:“叫你們老大出來。”
“我們沒有老大!”那當兵的吼道,“那是我們老班長!”
“好,叫你們老班長出來。”
“你找他幹什麼?”當兵的拿着木棒指着藍如也,大有趕人的架勢。
“談判,”藍如也沒管那當兵的是什麼意圖,彎下腰去在旁邊的木頭堆裡找出來一根還能坐的凳子,擺正在地上就自己坐上去,拍掉手上的木屑,然後雙手環抱在胸前,“我是這塊地的新主人,買來要開發的,你們賴着不走,我沒辦法,所以來找你們私下談談。”
他說着又從褲兜裡掏出一個跟送給主任的盒子一模一樣的煙盒來,打開撿了一根遞給拿着木棍的兵,“抽一根?”
那兵沒接,手上的木棍也沒放下來,一絲不苟地指着藍如也的頭,想要隨時一棍子掄過來,他力氣那麼大,一掄就可以把藍如也的腦袋瓜子打開瓢。就着這樣的姿勢,那當兵的朝着對門喊:“老班長!這裡有個毛小子要見你!說是找咱們談拆房子的事兒!”
這個兵是北方口音,看來在這裡沒待多久,並沒有受到當地土話的影響。藍如也只聽到那邊窸窸窣窣地一陣響聲,然後是嘁哩哐啷的一陣響聲,就看見老班長穿着他那件迷彩衫子,手上拿着一個扳手跑過來了。他看到藍如也坐在這裡,竟然擡手上去就要打!
藍如也後面站着的手下已經把手按在搶上,他們手上都有傢伙,不過沒有拔出來。這麼個大扳手迎面砸下來,藍如也卻不避不閃,伸出手去一把捏住了老班長的手腕。
是不是練家子,這麼一招半式就能試得出來。藍如也知道這些當兵的都是格鬥高手,而剛剛這一接,老班長也看出了藍如也的身手,打起來他們哪怕兩個當兵的也佔不到便宜,更何況藍如也有幾個帶槍的手下。老班長的耳朵多靈活,他一聽到那幾個人手按在腰間的聲音就知道這些傢伙身上有槍!
第一招沒有放倒敵人就不要輕易打出第二招,這個道理老班長比誰都懂。於是他放下了扳手,也搬了個板凳坐到藍如也旁邊去。藍如也見他坐下來,就地上一根菸道:“抽菸?”
老班長接過來,他旁邊的兵倒是懂事,趕緊掏出一個塑料打火機來給班上點上。
“小兄弟,我們老兵活到這個份上不容易喲!你就莫要難爲我們!剛剛中午的時候提的要求我是一分也不會減的!這些百姓要有口飯吃!”
“我知道,我和他們不一樣,我沒那麼小氣。要錢我可以出,要安置我也能找到地方安置。我嘛,也不圖儘快拿這個地方來施工。你們這個地方點得出數量的每一戶人我私下給你們補貼一萬塊錢。會種地的我可以給你們找農村住着,不想種地的拿錢去做生意,實在沒辦法,就跟着我手下混。”
聽到這話的兩個當兵的一陣沉默。
半晌,年輕點的那個兵問:“你爲什麼要給錢?”
“因爲我知道你們知道很多事情,我想買你們的這些消息。”藍如也盯着那老班長的眼睛說,“在松潘那些事兒,要不是我擡着手,你活不到今天,你的老婆孩子也逃不出去。”
老班長臉色大變,他像是被藍如也給嚇到了。
“官字兩張口,你們比我清楚繼續跟政府僵持會是什麼後果。我敢保證他們該給的一分也不少能給你們,我還可以再添錢,但是你們得聽我的,爲我辦事。”藍如也用無可拒絕的語氣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