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的拜垂拉法師學院依舊很冷，但太陽照到身上，隔着厚實的袍子也有一種暖洋洋的觸感。
德爾塔站在高塔底下的智慧廣場上。所有陰影都湊巧避開他的身形，讓他暴露在陽光底下。烏黑的頭髮在反光。
他擡起頭，翠綠的眼睛裡倒映着太陽，竟也不覺得刺眼。
他不記得自己爲什麼要站在這裡，只是隨波逐流，隨大衆罷了。
像他一樣站在這裡的人還有很多，德爾塔在其中見到了許多熟悉的身影。各個科的主任、同學、法師家屬居住區的普通人，還有講師和助教們，他們肩並肩走，彷彿兄弟姐妹那樣。奧拉夫的身高獨樹一幟，幾個熟悉的朋友都能被一眼認出。他的導師赫默·克麗絲也在其中，不過打扮的很樸素，讓他感到一陣違和。
穿着各色長袍的人們，沒有交頭接耳，非常安靜，高塔裡還有人陸續走出，一出來就自覺找位置站好。然後擡頭向天上看去。一個巨大的石質平臺懸浮在空中，上面站着一個人。
那是貝克。
不過這個貝克似乎年長了不少，紅髮火焰般張揚的披撒下來，無風自動。他的服飾也華麗的不像正常學院法師，而像是貼身的甲冑外套了一層絲綢罩袍。他的臉上沒有了夾鼻眼鏡，眼睛睜得很大，裡面是一種難以言喻的興奮，就好像曾經壓抑許久，終於在今天如同經過春雨滋潤後的竹筍破土而出那樣。
德爾塔周圍站着的人羣也都是這個表情。
【魔尊重樓】。
不知道爲什麼，德爾塔看到貝克這副裝扮後，心底突然蹦出這個名字。
他想不起來這個名字代表什麼意義，只是模糊感覺是個很厲害的人，於是沒有貿然行動，而是隨着人羣一道肅靜。
等到高塔中不再有人走出，天上的貝克開口了，四川口音的聲音傳遍廣場：“同志們！”
人們一片肅穆，唯有德爾塔沒由來地打了個哆嗦。
“在過去，大家有幸加入我們進化學派，這個選擇是絕對明智且正確的。”貝克眼神掃過人羣中的每一個人，“而在今天，成神儀式就要舉行。儀式之後，世界上一切非生命，我們要賜予它們生命。一切生命，將成爲一個團結的集體。”
“不是成爲家人，比成爲家人更親密。”貝克的聲音慷慨激昂，“所有生靈化萬爲一，成爲全世界獨一無二的存在，成爲你自己。最自私，也最公正的存在！”
人羣中虔誠的氣氛在傳播，彼此的臉上露出最純粹的喜悅，彷彿聆聽聖言。
“這次的成神儀式不止在學院，在全大陸都有舉行，同步在今天。也就是說，在今天，世界上一切具備優良品質的人們都將與我們合爲一體了。卑劣的紙張被高尚塗抹，愚昧的大地被智慧的雨水洗滌。庸俗進化爲非凡，卑賤與高貴再無區別！”
“可即使如此，我知道這裡仍有人對此心懷芥蒂。”貝克語氣轉向嚴厲，“他們不相信我們的未來，堅持自己的個性，或者說具備個人特色的愚蠢。”
“可自此之後，人民不必盲從神祇，不必將希望寄託於未知，不必將命運掛在口中。我們只要相信自己就好了，自己不會欺騙自己，自己不會鄙視自己。自己就是最有智慧的，自己就是最高貴的，一切成功的果實和榮譽都是屬於你自己的。無論什麼樣的困難，也能集結全世界的力量去克服。我們，就是神！凡人之神！”
“難道還有人不相信這樣的自己，不願意成爲這樣完美的自己嗎？！”貝克怒吼着發出質問。
“沒有！”人羣爆發出巨大的聲浪迴應，德爾塔沒喊，不過也不情願地張了張嘴，假裝自己在喊。
德爾塔甚至聽到幾個聲音包含熱烈的哭腔，扭頭向最近的一個看去，竟發現是院長普拉肯特，五十多歲的人了，一把鼻涕一把淚的。
對於人羣的迴應感到滿意，天空中的貝克握緊右拳，高呼出聲：“在此刻，貝林沃人民鏈合起來了！”
“貝林沃人民鏈合起來了！”
“...人民鏈合起來了！”
........
廣場上山呼海嘯，天地也在此刻出現了奇異的變化。
德爾塔看見天光突然發白宛如凝乳，但給人以暗下來的感覺。同時學院的高塔和其他建築圍牆都是從高處開始融化，像一頂巧克力王冠承受不住熱力，開始形變的過程。無數氣泡從鐵黑色的膠體中浮出破裂，發出一連串噼啪的響聲。
精靈混血感到天空在離自己遠去，他低頭一看，果然，大地翻涌起來，石板軟化，被洶涌的泥土海浪衝破，所有人都在泥浪的裹挾中下陷。
【就像桂花糖藕粉裡的小粒桂花一樣。】他腦海裡浮出這樣的比喻。
不過沒有人掙扎，人人的臉上都是喜悅，德爾塔沒法理解他們，只能試圖用雙手撐地，把自己從裡面拔出來。
他成功了一半。
大地還沒有軟的太完全，有點像半凝固的水泥，藉助反作用力出來的方式起效了。但他的雙腿卻已經融化成一灘，滴滴答答地拖着。
【我稀了？】
【不行，得稠回來。】
抱着這樣樸實的想法，德爾塔試圖凝實雙腿，可他的雙手也開始融化，剩餘的身軀和頭顱失去支撐，跌落在大地汪洋中。
隨着大地的進一步軟化，棕褐色的泥土浪頭掀起，把被融化得只剩一個頭顱的他拋高。藉着高視角，德爾塔還看到有別人的頭顱在漂浮，表情祥和，好像心靈被淨化過了一般。
而天上漂浮的平臺上，貝克似乎也確認了所有人都在這個融化的進程中，於是空中一個漂亮地魚躍，也落入泥土的海洋中。
【空中轉體七週半，落地無水花，十分！】德爾塔即使淪落如此，也有一種無形的力量推動他去吐槽，以這樣的方式釋放自己的壓力。
一個浪花打來，德爾塔最後一點肉體也和大地合爲一體。
當他的意識沉入地底，周遭的聲響卻比地上的世界要嘈雜了成千上萬倍。
無數的意識在這裡彼此交流，德爾塔一進來就感到有幾千個意識湊過來從他這裡複製去了一部分思維模式和記憶，還強買強賣式地往他記憶裡塞了一堆垃圾記憶，不由又驚又怒：
“都走開，不許薅我！”
沒有人理他，然後又來了幾千個意識重複上一輪的過程。
德爾塔：“........”
又是一輪......
.............
不知過了多久，一個語氣焦急的聲音穿過虛空，傳入已經當機的德爾塔的精神中。
“快醒醒！你的記憶信息庫炸了！到底發生了什麼？！”
德爾塔從一片茫然中稍微回神，但還不夠清醒，仍沉浸在之前的場景中：“不要再塞垃圾信息了...放我走...我和你們不是一路人......”
“什麼不是一路人？”
“一路...嗯...嗯？”德爾塔終於清醒過來了。“哈斯塔，我好像被夢魘反噬了。”
“不用你說我也知道。”哈斯塔沒好氣道，“我正休眠呢，你記憶信息庫突然炸了，各種埋在最深處的無用記憶爆了我一臉，包括那些被封印的記憶。”
“啊？”由靈性構建的夢境不但沒有消散，反而越發清晰，德爾塔這才發現剛纔夢中那些被別人塞過來的垃圾記憶其實是自己很早以前生產的。
比如手頭最近的這個就是關於一次洗碗的場景記憶，旁邊還有喝水的，刷手機的，做飯的......
“幹！”
德爾塔心情一下子不好了，他憑藉面板的自帶功能封印了好些記憶，不止是單純的無用記憶，還有他不想回憶的糟糕過去，連帶着當時的負面情緒也在其中，或是恐懼卻無能爲力，或是後悔卻無濟於事...
現在要把它們重新封印，沉到記憶庫最底部，就不可避免的要再一次回想起這些往事，再一次傷害自己。
藉助面板和自己的力量，德爾塔將夢境捶得粉碎，剩餘的靈性統統回收，忍着不適把自己的記憶一一甄別，將一部分記憶重新封印。
每當他接觸到那些不堪回首的記憶，都無比感謝那個贈予他面板的存在，還有小助手哈斯塔的陪伴。
“哈斯塔，謝謝你。”他真心誠意道。
“你發燒了？”
“自從服食了夢魘的遺留物後，我現在體溫升高到四十度，時刻都在發高燒。當然，這份感激的心情也是貨真價實的。”
“呃..不說這個了。”哈斯塔害羞地岔開話題：“你到底夢到了什麼，夢魘的反噬機制被我們理解後，好像就沒再出過岔子了。”
“我夢到了史萊姆。”
“.......”
“夢魘學會自己思考了，又重新撿起了它干擾記憶的本事。”德爾塔嚴肅道，他雖然知道融合度提高會讓夢魘的智商也提高，但沒想到會來得這麼快。
兩年的和平時間讓他都快忘記自己身體裡還有一個敵人了。
“要不是你，我可能要被困在自己的記憶裡當一陣子植物人。”
之所以不是一輩子，這是考慮了學院的精通靈性領域的大法師會出手搶救的情況。
“別這麼說，我不適應。”
“那你要我怎樣？”德爾塔覺得這個沒有實體的伴侶有時還蠻可愛的。
“我們來對噴吧。”哈斯塔興致勃勃地提議道，“就像我們剛認識那會兒。”
德爾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