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喬慕不由一愣。
阿佳難道要對她不利？
不可能！
他們是她能走出去的唯一希望。
“我不是什麼研究生，來這裡也不是爲了什麼課題。”她自嘲地笑笑，“我沒有那麼光鮮亮麗的外表。我只是一個秘密實驗室中，最底層的實地勘探員。”
“所以，我失蹤以後，不會有人報警，不會有人找我……”阿佳哽咽着頓了頓，然後繼續，“如果不是你們，我會在這裡被糟蹋一輩子。”
她吸了吸鼻子。
然後，她擡腳，走入了山洞。
喬慕想了想，纔跟了進去——
裡面已經亮了。
阿佳點燃了洞壁的油燈，火光搖曳着，在山洞中折射出點點光亮。真的是光亮！這裡的石頭，也不知道是什麼材質的？隱隱發光……
最裡面的那個油燈旁，雕刻着某個很奇怪的花樣——
一個六角形，裡面……像是畫了個眼睛？
這畫了有些年代了！
喬慕總覺得這個符號很古老，這個山洞的佈置也很神聖。就像是這裡擺放過佛像之類的東西，是給人供奉跪拜的地方。
但顯然荒廢了！
這裡如今什麼都沒有……
“這些都是什麼？”喬慕疑惑。
“我不知道。”阿佳在一旁忙活，停了一秒後，又轉身過來解釋，“我是真的不知道，我的工作，就是跑腿的，把我勘探到的信息報上去，由專家定。”
她正困難地把一個揹包從石縫裡拉出來。
時隔半年，揹包已經很髒了。阿佳滿不在乎地拍了拍，從裡面拿出塑料袋包好的衣服，換到身上來：“我不想穿她們的衣服……髒！”
可是她的肚子大了很多了，原本合身的衣服，現在都得緊繃着肚子。
喬慕走過去幫忙。
“謝謝。”阿佳道謝，順勢往下說，“我在山外的小鎮上，就聽過這裡的許多傳說，傳得可神奇了！但是我真的進來……這裡最神奇的地方，應該就是村裡長大的女人都生不出孩子吧？”
“他們都快絕後了。”阿佳的面色冷下去，咬牙切齒，“活該！”
“是不是這裡有什麼東西會影響人？”喬慕詢問。比如，她自己現在就覺得心慌慌的，感覺很不好。但是當她撐在石壁上，觸及那些溫溫熱熱的石頭，又覺得心裡安定下來。
是心理作用嗎？
“沒聽說過。”阿佳搖搖頭，她顯然對這類的話題也不感興趣。她被隔絕了太久，在乎的，早已不是工作和名利的事情。
她從那個大揹包裡掏出一本筆記本。
書頁已經泛黃，她卻如獲至寶，迅速地從裡面翻出兩張照片，興奮地分享：“喬慕，你來看！這是我的爸爸媽媽。”
一張全家福，和和睦睦。
“我爸爸媽媽很嘮叨，我總是嫌他們煩。”
“可我已經半年沒聽到他們的聲音了……”
“他們不會知道我在這裡……”
……
她嘀咕了好一陣。
然後，她又拿出另一張照片——是一對青年男女的合影。女的是阿佳，男的戴着一副眼鏡，很斯文。他們都穿着白色的褂子。
“這是我師兄，我偷偷喜歡了他兩年。”
“我離開的前一天晚上，和他表白了，可是他沒回復我……”
“以前，他一直對我很好……”
……
阿佳一直在絮叨。
“那個，阿佳……”喬慕聽了好一陣，才忍不住委婉地提議，“我們回去再說這個怎麼樣？或者我們出山洞聊？”
這個地方……
她實在感覺不太好！
“也好。”阿佳把照片夾回筆記本，正想離開，卻有一張紙，從筆記本里調出來。應該是被貼在筆記本後頁的紙，因爲過了太長時間，書頁鬆動，才掉了出來。
阿佳一愣。
然後，她飛快地俯身撿起來：“是師兄給的！這是師兄塞的紙條！”她大着肚子，卻像個孩子那樣，欣喜地蹦蹦跳跳。
喬慕也被她的情緒感染：“那你趕緊打開看看！”
表白的回覆嗎？
阿佳受了那麼多苦，應該有點讓她值得高興的事纔對。
可是當紙片展開，上面只有簡單的一行字，更像是個任務的指令——
“對山洞有感應的人概率十二萬分之一，你帶一個回來。”
甚至連落款也沒有。
喬慕失望地呼了口氣，驟然又是一驚。
等等！
什麼叫……“對山洞有感應”？
又要帶一個回哪裡？
喬慕驟然屏住了呼吸，她的脊背挺直着，拳頭暗暗握緊，再也不敢在阿佳面前表現出任何的異樣。畢竟，她真的……對阿佳的背景一點都不瞭解！
忍住！
一定要忍住！
然後，她更想趕緊離開這裡了！
“呵……”阿佳輕嗤，她卻根本沒考慮紙條上的內容，直接把紙條揪成一團，扔入漆黑的角落，“屁！誰會對一個山洞有感應？你就不能最後說一句你喜歡我嗎？”
她的情緒，有明顯的波動。
然後，她轉過身，大步走向洞口。地上都是嶙峋的碎石，她腳下沒有踩穩，身體明顯偏移了一下，然後跌坐在了地上。
“你還好吧？”喬慕心中一緊，下意識地便衝上去扶她，“小心肚子！”
她畢竟有五個月的身孕。
阿佳沒說話。
她放緩了腳步，一步步，徹底走出了山洞。當陽光照射到她臉上的時候，她那種悲愴、絕望又清晰地浮現在她的臉上……似乎剛剛在那種幽暗的環境中，她才能忘記一切痛苦，表現她的真實。
像是一場夢。
現在，夢醒了，她們得走回現實裡。
“我不會讓孩子生下來的。”良久，阿佳率先開口，打破了這持續良久的沉默，“這樣的血脈，是不該延續的！”
“可是……”喬慕皺了皺眉。
她沒辦法說出“孩子是無辜的，把他留下吧”這樣的話，畢竟她和阿佳一樣，她痛恨那個村子，痛恨村子裡每一個人！
阿佳沒有義務幫他們繁衍後代的！
她值得重新開始！
喬慕猶豫了一下，她不能不考慮阿佳的身體：“已經五個月了……算了，你決定吧！找一個好點的醫院，儘量把傷害降到最低。”
阿佳卻沒有應她。
“再說吧。”良久，阿佳才搖搖頭，指了指村莊的方向，雙眼中似帶着迷惘，“我們該回去了！我想……時間也差不多了。”
“什麼時間？”喬慕總覺得她話中有深意。
阿佳轉頭過來，嫣然微笑，似乎從未如此開心。然後，她丟出兩個字的回答——
“……饅頭。”
…………
啊，對！
竈上還在蒸饅頭！
喬慕心裡想着這個，腳下不由加快了步伐。阿佳卻還是不緊不慢的，她走得累了，便停下歇一歇。到了村口的時候，她再度停腳。
這回，她把那本筆記本，塞給了喬慕。
“幫你拿着嗎？”喬慕問。
“幫我拿回去吧，拿到山的外面去。”她露齒一笑，在喬慕反應過來之前，再度擡腳，徑直走向她們先前蒸饅頭的地方。
饅頭早好了！
熱氣氤氳，但是蒸籠顯然被人打開過，之前阿佳做了那麼多饅頭，現在只剩下了兩三個。其餘的，顯然都被人拿走了。
“肯定又是那幫村民！”喬慕低咒，“這裡沒其他人來！”說話的同時，她忿忿地一巴掌打在竈臺上。
阿佳卻很平靜。
無視着喬慕的憤怒，她走到角落裡，拿了一根木棍，然後緩緩地在木棍的一端纏上布條，纏了很多，一層又一層。最後，她拿起在村莊裡屬於無比珍貴的油，倒在了布條上……
“你在幹什麼？”喬慕愕然地看着，隱約猜到些什麼，頓時不安起來。
“我跟你們說過，我瞭解他們。”阿佳擡頭，嘴角噙着一絲冷笑，“他們平時都啃窩頭。饅頭，對他們來說是好東西，肯定會迫不及待搶走吃。”
“阿佳？”她突然覺得她陌生。
“這裡的人……貧窮！骯髒！而且貪婪！”阿佳咬牙，臉上的表情越來越狠，“他們毀了我！我也要毀了他們！”
喬慕震驚。
她突然想到阿佳做饅頭的樣子，那麼賣力積極……
她想到從山洞回來的時候，阿佳說起“饅頭”，臉上那燦然又駭人的笑容……
“你下了毒？”喬慕開口，已經是肯定的語句。
答案，也不用阿佳回答——
不遠處，已經傳來呼天搶地的叫喊，聽說是有人死了。也有一些痛苦的慘叫，不過這叫聲很快就弱下去，然後消失……
混亂、嘈雜。
就像……地獄一樣。
不！
這裡本來就是地獄啊！
阿佳已點燃了棉條，舉起了她自制的火把，然後“哐”地一聲踹開了門。外面的聲音更清晰地傳了進來，倖存者只有那幾個沒吃饅頭的男人。
此刻，家人的暴斃，讓他們都紅了眼，這會兒紛紛拿着鋤頭之類的東西，奔向她們所在的屋子——
“殺了她報仇！下毒害我們！”
“你快走吧！”阿佳最後回頭，握緊了手上的火把，“喬慕，我早已回不去了！”
說完，她挺着那個大肚子，拖着孱弱又蹣跚的身軀，義無反顧地衝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