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頭沒有看到歸元太尊的影子,只見那些保護着他身體的幻器在洪流下一一破碎,妖嬈顧不得已經被汗水打溼的衣物,在六靈珠和枯骨王座的保護之下,繼續向血霧的中央前行。
照眼下的情況,想要原路返回是萬萬不可能的事情,妖嬈與龍覺的後方已經完全被霧色包裹,所以她唯一能選擇的,只有穿越中央地帶,而後沿着即行的道路,直到完全穿越這片詭異的地點。
“如果上天真的有神庇佑,那麼就希望天空誅神能像剛纔一樣保佑我,不被死亡吞沒。”
妖嬈乾癟無力地向天空禱告,雖然她從來沒有真心實意地真正篤信過神明的存在。不過剛纔她和龍覺遭遇的一切,實在無法用巧合來形容。
此事不是意外,若非有神,就是有人……在冥冥中爲自己開闢了一條通向生機的道路!
龍覺有力的脈動通過二人緊握的手傳達到妖嬈心底,爲她掃去些許迷茫,而後將自己的注意力都放在逃亡上。
她對天空誅神的祈禱,彷彿真有效果,自離遠身後血浪之後,雖然越來越接近絕境的中央,四周的威壓和煞氣更加濃烈,但是妖嬈與龍覺卻再也沒有遇上第二次諸如剛纔那種恐怖的覆滅。
“我……覺得,有什麼東西在看着我們。”
沉默了良久,妖嬈終於忍不住輕聲對龍覺說道。冥冥中她感覺到了一種寒冷徹骨的目光一直停留於自己的背脊上。
這絕對不是冷風灌入她早已經濡溼的衣物帶來的正常寒冷,而是一種會深深釘入骨髓,在血脈深處凝結冰雪的煞氣。
“噓……閉上眼睛,繼續走。”
龍覺捏着妖嬈的手,眉目間露出凝重的表情,他很少見妖嬈畏懼,可是從她指尖傳來的戰慄卻又那麼難以抑制。
好像妖嬈對這片絕地,有着比自己更加敏銳的共鳴。
身側的紅霧像是被冰冷之意凝固了一般,化爲一種介於固體和氣體之間的物質懸浮在半空中。
就算龍覺在耳邊低語,妖嬈還是無法緊閉自己的雙眼,她的眸子,像是不安的野貓,不斷於四周眺望,在紅光遍佈的霧氣中湛湛發亮。
如果這絕境中的確存在一種不知名的“神靈”,就是拯救過她性命的神靈,那她沒有必要爲他那冰冷的視線而害怕,她要第一眼便看到他!
一想到這裡,妖嬈渾身的痙攣消失,血氣重新自心底涌起,驅散了那瀰漫於周身,幾乎要把她血脈通通凍結的寒意。
就在她重新直起腰桿的這個瞬間,她便奇妙地捕捉到背脊上如釘一般刺入自己骨髓深處的目光的源頭。
這是一種極爲微妙的感覺,之前一秒還認爲它無所不在,根本無從分辨方向,這一刻,妖嬈幾乎已經可以篤定……那襲人的目光,就源自自己腳下的大地。
她忍不住探出頭,努力地向腳下看去。
身下都是凝固的紅霧,可視範圍不超過五米,可是妖嬈卻一眼看破層層迷霧,而後看到了一雙無法忘卻的眼眸!
“嘶!”
妖嬈頓時倒吸冷氣!
那是一雙大得無法想象的獸眸,翠得滴水的眼球中央,有一枚血色的眸!血眸中央裂開,兇殘的立瞳內散發出一種黃金被融化後正在流淌的灼熱金火。
妖嬈的神識剎那被一雙妖冶的眸子完全擊潰,此時她的大腦一片空洞,彷彿天地之間只剩下這枚巨眸!
比炎凰的眼更血腥兇狠,彷彿只有千萬生靈新鮮的屍體,才能將它那血眸渲染成那麼凝重蒼茫的色澤。
比龍覺和所有真龍召喚師手下的龍族更強健,她從那鎏金的立瞳內窺見了亙古不息的生機和對衆生浮游般生命的睥睨!
它是王者!
未被世人知曉和傳誦的獸界之皇!也許甚至不被萬獸認可,卻絕對擁有弒君者的霸烈實力!
“太恐怖了!”
經過短暫的窒息,妖嬈才艱難地從精神幻境中逃離。也許她算得上是世上爲數不多擁有強大心魂的戰士,因爲倘若此時換了其它人,只怕在見到獸眸的第一眼,靈魂就將永墮於輪迴的驚懼內,再也無法迴歸現實裡!
長長舒出一口氣,妖嬈這才聽到龍覺在自己耳邊急促的訊問。
“妖妖,你怎麼了?”
“你看腳下,能看到什麼東西?”
妖嬈打斷龍覺的訊問,緩緩向他問道。
“什麼都看不見啊,只有滾滾紅霧……這鬼地方太滲人了,我們還是趕快離開的好。”
顯然龍覺的心思並沒有放在挖掘化龍絕境的秘密上,自妖嬈有短暫的失神後,更讓他篤定此地絕不能繼續久留的想法。
見龍覺並不能看到自己所見,妖嬈蠕動了一下自己的小嘴,還是明智地選擇了保持沉默。
只不過此時,她已經篤定……絕境吞人霧浪之所以會放過自己一馬,一定與自己或者自己身上某物,有着什麼千絲萬縷的關係。
沒有回答龍覺,妖嬈再一次低頭向腳下眺望,這一次,依舊一眼看透了層層霧色,不過卻再也沒有尋到那雙幾乎永恆定格於自己記憶裡的那雙眸子。
這一次,她看到的是一片被厚土掩埋的骨架。
因爲時光的侵蝕,或者因爲遠古的某場戰鬥,令一具巨大的獸骨以四分五裂的形態半掩埋於黃沙和岩漿之下。
如果這一次不是化龍血池重新現世,只怕它將永恆被埋葬於黑暗的地下,不會再有任何人窺見到它死亡後遺留的骨骼!
巨大!
非常巨大!
比妖嬈手中的冰封巨獸之骨還要巨大,也許比炎凰和真龍亦不遜色。因爲只能看到頭骨部分的殘片,妖嬈不知道自己眼前的未知巨獸生前到底具有多麼驚人的體積。
她的目光開始焦灼地在碎骨間找尋,而後很快發現了屬於巨獸眼窩部分的遺體。
一些深邃而空洞的巨大骨片零星分佈於沙地之上,了無一物的眼眶內……依舊散發出一股觸目驚心的威懾力!
妖嬈甚至可以從這些不完整個的骨骼上,清楚地幻想皮肉重鑄,鱗甲再生後那生動的眼眸微微縮小又驟然放大的場面。
必定是鎏金的火焰從赤紅似血的瞳內迅猛地噴薄而出,而後以嚇死人的威壓,直接震碎對手心臟!
對……它生前,一定有這麼強大!
“謝……謝……”
妖嬈蠕動着自己幹得開裂的脣,低低在心底呢喃着“謝謝”二字,一股無法言喻的感覺瞬間涌上心頭,令她冥冥中產生了一種親切,一種悲愴,還有一種莫名的平靜。
也許她知道它的名字,也許它洞悉了她的身份……
“是九嬰吧?”
妖嬈輕輕地眨了一下自己的眼。
這整片化龍絕境,都是由此巨獸的隕亡而化,能令涅槃大能爲它死後的威能所悸動,實難想象此獸生前神威!
化龍血池……是她師尊血十三的最後征戰之地。在這裡,他失去了自己大部分最忠實的魔雲信徒,折斷了他心愛的幻器,隕落了他忠誠的幻獸。
妖嬈幾乎可以篤定,自己祭出的枯骨王座,令這早已經失去生命的,也許名爲“九嬰”的巨獸於冥冥中,保護了自己的安危!
“我不孤獨……”
於悲愴和寂寥中,妖嬈終於接受了化龍血池的荒涼。
因爲這裡不但有血十三的敵人,還有血十三存世時所有記憶和摯友的守護!
“我會贏,無論是時光的腐蝕還是天宗的仇視,都從來不能抹殺我師尊存在的痕跡……所以他們也不能滅我!不能!”
看着巨獸空洞的眼窩,妖嬈的眼底開始燃起熊熊烈火!天宗的追逐,還有過於強大的敵人的殺戮,已經不斷消磨着她的體力與意志,可是此時,她得到了新的力量和勇氣。
因爲……她不孤獨!
“龍龍……你說,什麼是死?什麼又是生?”
在緩緩離開化龍絕境的時刻,妖嬈突然一字一句地問起龍覺。
“當一個人有了記憶,他便活着,一個人失去了所有記憶,他就死了。”
龍覺對生死的理解,顯然與其它人有些不一樣,卻依舊無法滿足此時妖嬈的好奇心。
“那生靈能從生走到死,又能不能從死……走到生?”
在巨獸的身上,妖嬈感覺到了一股奇怪的力量,它不似四宗太尊一樣,隕落之後還強行將自己一部分生魂保留成復刻自己某種使命的殘念,於化龍血池地界上有條件地重現。
她看到的只有破碎的骨和荒蕪的沙漠,但她依舊感覺到了一股玄妙的生機。
就像它保護了自己,就像它讓她看到了它的眼睛。
“我不知道,生死,本來就是世上最難解的規則,就算是涅槃大能,也不能扭轉生與死,我想要解答這個問題……你得去問創世的神明。”
龍覺半開玩笑地對妖嬈說道。
因爲他明白,掌握着魂獸戰力的妖嬈,比任何人更加明白,死亡不可逆轉,就算是能以魂的形式延續存在,其實那也不過是死亡的令一種形式而已。
“創世的……神明嗎?”
妖嬈擡頭向天嘆道,而就在她與龍覺衝出化龍絕境的此刻,那被妖嬈拋在身後的一地殘骨,卻似勾勒出了一個神秘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