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陸長生的壽命

審訊室裡的燈很白。

顧懷安坐在鐵椅上。

左手被銬在桌邊。

右臂包着紗布,子彈擦過的傷口還在滲血。

他臉色灰敗,頭髮亂了,金絲眼鏡也沒了。

可他的眼神,仍舊沒有完全垮。

像一個被端掉實驗室的醫生,心疼的不是死了多少人,而是自己的研究被毀了。

林晚晴坐在他對面,翻開審訊記錄。

“長生康養醫院地下三層供壽區,是什麼時候開始運行的?”

顧懷安沉默。

林晚晴擡眼。

“顧懷安,你現在不開口,後面也會有人開口。”

“韓紹明正在錄筆供。”

“蘇琳提供了視頻。”

“地下三層救出的供壽者,正在逐一覈驗身份。”

“服務器、藥品庫、轉運記錄、VIP病區資料,都已經封存。”

“你以爲自己還能撐多久?”

顧懷安笑了一下。

“林警官。”

“你們查得到人。”

“查得到病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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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得到賬。”

“可你們查不到壽。”

書記員很快的將他的話都記下。

林晚晴放下手中的杯子。

“那你可以解釋給我聽。”

顧懷安看向坐在旁邊的陳不凡。

“他懂。”

陳不凡靠在椅子上,閉着眼睛,沒有說話。

幾天前,顧懷安被林晚晴擊中後,陳不凡也終究撐不住,失去了意識。

醒來已是兩天後,發現自己在市醫院的幹部病房,打着點滴。

剛恢復,聽說要審顧懷安,他便執意來看。

顧懷安盯着他,聲音沙啞:

“陳先生。”

“你破了轉壽陣。”

“你應該看見了。”

“樓上那些人身上,不止一條命線。”

陳不凡依舊閉眼:

“看見了。”

顧懷安眼裡閃過一絲複雜。

像興奮。

也像不甘。

“那你就該知道,長生康養醫院不是騙局。”

“它真的能延壽。”

林晚晴打斷他:

“靠殺人延壽,也叫醫院?”

顧懷安搖頭。

“別總用殺人這麼粗暴的詞。”

“我說了很多次,我們做的是生命餘量轉移。”

“那些供壽者,本身壽數也會被病痛、貧窮、意外浪費掉。”

“可轉給VIP客戶,就能發揮更大價值。”

陳不凡,睜眼,看着他。

“你還沒被打醒?”

顧懷安臉色一僵。

陳不凡繼續道:

“地下三層那些孩子、老人、病人,都已經被救出來了。”

“你所謂的轉壽陣,也被我破了。”

“頂層VIP反噬。”

“長生康養醫院封了。”

“你坐在審訊室裡。”

“還在講價值?”

顧懷安嘴角抽動了一下。

“你懂什麼?”

他忽然擡頭,眼裡帶着一種病態的光。

“你以爲我只是爲了那些富豪?”

“你以爲長生康養醫院的價值,只是給幾個人續命?”

“不。”

“那些富豪只是客戶。”

“只是資金來源。”

“只是實驗對象。”

林晚晴眼神一動。

“什麼意思?”

顧懷安閉了閉眼,像終於決定撕開最後一層。

“醫院真正服務的最高對象,從來不是他們。”

審訊室安靜下來。

林晚晴握着筆的手頓住。

陳不凡擡眼。

顧懷安一字一句道:

“是陸先生。”

這四字落下。

審訊室裡的空氣像冷了一截。

林晚晴問:

“陸長生和長生康養醫院是什麼關係?”

顧懷安笑了。

“關係?”

“沒有陸先生,就沒有長生康養醫院。”

“沒有長生基金會,就沒有地下三層。”

“沒有改命門的命術,就沒有轉壽陣。”

他說着,臉上竟然浮現一絲狂熱。

“你們以爲我們在替富豪延壽。”

“其實那些富豪,也只是爐裡的柴。”

林晚晴皺眉。

“富豪也是柴?”

“對。”

顧懷安身體微微前傾。

“他們花錢買壽。”

“我們給他們壽。”

“可每一次轉壽,都不會完整給到他們。”

“有一部分被抽走了。”

顧懷安看向他,笑得詭異。

“是。”

“每一次。”

“每一個VIP。”

“每一次病情好轉。”

“每一次轉壽成功。”

“都會有一部分壽數,被抽走。”

“那部分壽,不進VIP身體。”

“也不留在醫院陣裡。”

“它會匯入一個地方。”

林晚晴立刻追問:

“什麼地方?”

顧懷安搖頭。

“我不知道。”

林晚晴道:

“你是院長,你不知道?”

“我只是執行者。”

顧懷安看着她。

“我負責醫院。”

“負責篩供體。”

“負責和富豪家屬溝通。”

“負責讓醫學記錄看起來合理。”

“負責把轉壽陣維持下去。”

“但真正接收那部分壽數的地方,我看不到。”

陳不凡問:

“命數賬戶?”

顧懷安眼神一亮。

“對。”

“陳先生,你這個說法很準確。這是當代最偉大的發明。”

“一個未知的命數賬戶。”

“每一次轉壽,都會有一筆壽數入賬。”

“少則幾個月。”

“多則幾年。”

“極少數優質供體,能抽出十年以上。”

一旁的書記員聽得後背發冷。

“你們把人的壽命,當成數字管理?”

顧懷安淡淡道:

“醫學也把人的生命當成數字指標。”

“血壓。”

“心率。”

“血氧。”

“腫瘤標誌物。”

“器官功能。”

“壽命只是另一種指標。”

林晚晴問道:

“所以劉小軍那個孩子,被你們標了十二年?”

顧懷安沉默了一下。

“他命格很乾淨。”

“又是先心病患兒。”

“本來就不一定活得久。”

林晚晴猛地拍桌。

“他已經獲救了!”

“醫生評估過,只要後續治療跟上,他有很大概率活下去!”

顧懷安看了她一眼,語氣平靜:

“那是你們的判斷。”

“在我們這裡,他是優質供體。”

陳不凡站起身。

顧懷安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陳先生。”

“你想打我?”

陳不凡看着他。

“我不打將死之人。”

顧懷安臉色一變。

林晚晴也擡頭看向陳不凡。

“他怎麼了?”

陳不凡盯着顧懷安的眉心。

“他的命燈已經被抽過了。”

顧懷安瞳孔一縮。

陳不凡道:

“長生康養醫院被破,轉壽陣反噬。”

“你這個院長,離爐心最近。”

“你以爲自己只是操盤的人。”

“其實你的壽,也早被掛在爐上。”

顧懷安臉色一點點白下去。

“不可能。”

陳不凡繼續說道:

“你剛纔自己說的。”

“所有人都是柴。”

“你當然也是。”

顧懷安嘴脣發抖。

他忽然低頭看自己的手。

那雙曾經乾淨穩定的醫生的手,此刻正在微微顫抖。

手背上,不知什麼時候浮出幾塊灰斑。

像老人斑。

又像命氣枯敗後的死紋。

“不可能……”

“陸先生不會這樣對我。”

陳不凡冷笑:

“玄清子死前,也這麼想。”

顧懷安臉上的血色徹底褪乾淨。

林晚晴沒有給他喘息機會。

“陸長生到底是什麼人?”

顧懷安擡頭,眼神茫然了一瞬。

然後,他像想起了什麼極恐怖的東西,聲音壓低:

“他......他不是人。”

審訊室一靜。

林晚晴皺眉:

“說清楚。”

“你這是在戴罪立功。”

“你身上的閉口符,已經讓陳不凡解除了,不用害怕被報復。”

顧懷安只是搖頭,長嘆了一口氣。

“我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

“我第一次見他,是五年前。”

“長生康養醫院籌建前。”

“他看起來很年輕。”

“三十歲不到。”

“可他說話的語氣,不像年輕人。”

“他懂醫學。”

“懂資本。”

“懂風水。”

“懂命理。”

“甚至懂百年前的醫療制度和舊式慈善堂。”

顧懷安喉嚨滾動了一下。

“我當時以爲,他只是家學淵源。”

“後來我才發現,不是。”

陳不凡問:

“發現什麼?”

顧懷安看着他,一字一句道:

“他知道太多隻有親歷者才知道的事。”

“民國時期的疫病救濟。”

“戰亂年代的孤兒院。”

“上世紀舊醫院的停屍房。”

“還有一些早就沒人提的玄門舊案。”

“他不像是從書裡看的。”

“他像是親眼見過。”

林晚晴和陳不凡對視一眼。

顧懷安繼續道:

“我問過他。”

“陸先生,你到底多大?”

“他當時只是笑。”

“他說,年齡對普通人才有意義。”

“對長生者來說,只是一串舊賬。”

陳不凡似乎能想起什麼。

長生者。

林晚晴低聲問:

“所以他一直在用別人的壽命續自己?”

顧懷安點頭,又搖頭。

“不是普通續命。”

“普通借壽,只能延幾年。”

“而陸先生不一樣。”

“他不是單純延壽。”

“他是在換命。”

陳不凡道:

“換命續命。”

“對。”

顧懷安道:

“他的身體,像一個容器。”

“每隔一段時間,就需要新的命數補進去。”

“老人壽。”

“孩童壽。”

“病人壽。”

“富豪續命後溢出的壽。”

“豪門改運抽來的命。”

“陰婚鏈養出來的黑命紋。”

“這些東西,最後都會匯入長生體系。”

“而長生體系的盡頭,就是陸先生。”

林晚晴聽得後背發寒。

紅衣新娘案。

秦家借財局。

宋家陰婚。

長生康養醫院。

這些案子表面上都在服務不同客戶。

秦家求財。

宋家求香火。

富豪求壽。

可背後真正吃到最大一口的,是陸長生。

陳不凡終於明白。

爲什麼他第一次見陸長生時,《天命錄》照不出命格。

不是因爲陸長生命格高到不可查。

而是因爲他的命,根本不是一條。

他身上的命數,是拼出來的。

不斷換。

不斷續。

不斷吃。

所以命格空白。

因爲沒有哪一條命,真正屬於他。

林晚晴問:

“有沒有證據?”

顧懷安搖頭。

“陸先生從不留直接證據。”

“他也不會親自參與醫院運營。”

“所有文件裡,他只是長生基金會關聯人,或者慈善晚宴嘉賓。”

“連醫院理事會記錄裡,都很少出現他的名字。”

“真正和醫院直接綁定的,是長生基金會。”

林晚晴皺眉。

“那你剛纔說的未知命數賬戶,有沒有記錄?”

顧懷安沉默了幾秒。

“有一部分。”

林晚晴立刻問:

“在哪?”

顧懷安看向陳不凡。

“醫院有一間密室。”

“在院長辦公室後面。”

“裡面有一些舊檔案。”

“不是電子檔。”

“是紙質檔。”

“還有一些照片。”

陳不凡問:

“爲什麼不銷燬?”

顧懷安苦笑。

“那不是我的東西。”

“我沒資格毀。”

林晚晴立刻起身:

“帶路。”

半小時後。

長生康養醫院。

院長辦公室。

牆上的書櫃被打開。

後面竟然藏着一道暗門。

門不大。

需要同時刷院長權限卡和指紋。

顧懷安被押着開門。

暗門打開後,裡面是一間不足十平米的密室。

沒有窗。

四面都是防潮櫃。

空氣裡有一股舊紙味。

林晚晴帶人進去取證。

櫃子裡,有大量舊檔案。

不是現代病歷。

而是賬冊。

照片。

信件。

老式醫院記錄。

還有一些寫着生辰八字和死亡年月的黃紙。

陳不凡走到最裡面。

那裡有一個黑色木盒。

盒子上沒有鎖。

只有一枚黑命紋印記。

陳不凡用舊銅錢壓了一下。

盒蓋打開。

裡面放着一張舊照片。

照片已經泛黃。

邊緣發脆。

看樣子至少百年。

照片背景,是一棟舊式洋樓。

門口掛着牌子:

【濟仁慈養院】

照片裡站着一羣人。

有穿長衫的先生。

有戴圓帽的商人。

有幾個瘦弱孩子。

還有一個年輕男人。

男人穿着白色長衫,眉眼溫和,站在最中間。

他很年輕。

看起來二十七八歲。

嘴角帶着淡淡笑意。

陳不凡看到那張臉的一瞬間,手指微微一頓。

林晚晴也湊過來。

下一秒,她臉色變了。

“這是……” щщщ⊙ttka n⊙c ○

照片上的年輕男人。

長得和陸長生一模一樣。

陳不凡翻過照片。

背面有一行毛筆字。

【民國十二年,濟仁慈養院開院合影。】

【陸長生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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