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經到了五月底,天氣炎熱起來。入了夜,暑意褪去。碧穹沒有月,繁星濃密,似晶瑩的寶石,點綴了盛夏的喧囂。
牆角蟲吟切切,遠處蛙聲陣陣。
客舍窗口的燈,映照在庭院。庭院的疏影搖曳,芳草萋萋。店家在院中養了一大缸錦鯉,魚兒躍起,掀起泠泠水聲,更添了夏夜的熱鬧。
“......真的沒有蝗災?”凌青菀和她弟弟,站在窗前說話,“那旱災呢?”
“今年應該沒有,五年後纔有。當時旱了兩個月,滴水未落,西北開始發蝗災。蝗蟲來勢兇猛,太原府以西,全部受災。”凌青桐非常肯定道,“朝廷怕突厥趁機入侵,調兵往西北駐防。
安二哥去了兩年,他去住戍守的,但是派去治蝗的官員無能,安二哥取代之。他有治蝗良策,回來之後就封了殿前司副都指揮使。”
殿前司是禁軍之一,副都指揮使是殿前司的高級將領。
那是安檐仕途平步青雲的開端。
凌青桐記得特別清楚,那時候他年紀已經大了,知道很多事。至於建平十一年到底有沒有蝗災和旱災,凌青桐的記憶是模糊的。
至少,這一年凌家沒有受到波及,大哥順利完婚。
“今年也許有點小災,但是我真的不記得了。”凌青桐看着窗外,燈光映照下的樹葉,也是懨懨的。
剛剛入夏,就這樣旱。
“那就好......”凌青菀道。
晉國公府的田地都在西邊,假如發生災荒,家裡不至於會餓死,但是少不得要求助姨母、姑母。
節衣縮食的時候,二房和祖母不會體恤景氏,反而會趁機鬧事。
凌青菀是心疼她母親。
雖然凌青桐說他今年沒有大的災荒,但是他們一路回京,再也沒有下過雨。
官道塵土飛揚。
休息的時候,安檐會看着乾燥的地面,微微蹙眉,很憂心的樣子。
他的側顏,和平常一樣的嚴肅,卻多了幾分威嚴。
“安郎,你很擔心災荒?”凌青菀問他。
像安檐這樣的貴胄子弟,哪怕在軍營裡磨礪了幾年,也是軍官,高高在上。
安檐真的懂人世疾苦,凌青菀有點驚奇。
“......擔心。”安檐道,“誰不擔心呢?一旦災荒,多少人背井離鄉?”
凌青菀沉默下來。
她也跟着擔心起來。
安檐的情緒,變得格外嚴肅。
快要京城的時候,晚上停下來住店。
店家將他們的馬車牽入後院之後,不停的打量凌青菀,眼神裡有幾分焦慮。
安檐立馬含怒,問店家:“你瞧什麼?”
店家認識安檐。安檐模樣高大,能像他這麼高的男人很少見,很容易識別。
他立馬給安檐跪下:“大人,求大人救救我的孩子!”
凌青菀衆人都不解,疑惑看着安檐,不知道安檐把店家的孩子怎麼了;而安檐自己,也是一頭霧水。
“你的孩子,爲何要我去救?”安檐問道,“起來,把話說得清楚些!”
店家一時很激動,聲淚俱下:“大人,就是上次這位姑娘問,小人的孩子是不是發風疹。已經發了,快十天了,孩子癢得不行,大夫們都治不了......”
同行的丫鬟婆子們,都看了眼凌青菀。
凌青菀也終於想起來了。
上次他們也是住這家店,店家的兩個兒子,跑進來問安檐的馬夜裡會不會變成龍飛走。
當時,有個孩子隱約要犯風邪,凌青菀瞧見了,提醒他要留心。
不成想,那孩子果然發作了。
安檐也看着凌青菀。
凌青菀痛快道:“掌櫃的,你先起來吧,帶着我去看看孩子。”
店家連連磕頭,這才爬起來。
“我去瞧瞧,無妨吧?”凌青菀問安檐。
安檐點點頭,道:“走吧。”他陪着凌青菀去看。
凌青菀心想:“最近碰到兩起發癢的病。其實癢比痛難受,發癢十來天,也是遭罪。”
她腳步很快,跟着店家,去隔壁的後院廂房,看店家的孩子。
已經是夜幕。
廂房裡點了燈,一個孩子躺在炕上,昏睡了過去。他身邊坐着個婦人,顏色憔悴,眼睛哭得紅腫起來,幾乎看不見人。
“當家的?”她聽到人進來,努力去看,還是看不清。而後,她又聽到幾個腳步聲,有點驚訝。
“上次有位姑娘,說三郎可能會發風疹,讓咱們留心些,我告訴過你的。”店家很激動,說話語氣很快,“她回來了,三郎有救了......”
那婦人啊的一聲,連忙站起來,要給凌青菀磕頭。
她迷濛的眼睛裡,終於看到了凌青菀的身影,噗通給凌青菀跪下,道:“貴人啊,您救救這孩子。咱們鄉下地方,郎中不中用,我的孩子......”
說着,就哭了起來。
凌青菀讓她起身,又讓店家挪燈過來,自己仔細看看這孩子。
孩子已經發病十天,形容十分慘烈。孩子的雙眼浮腫,已經看不清人;他的面上、雙臂片狀紅疹,似魚鱗一樣佈滿。
很癢,所以孩子撓了很多次,新痕添了舊痕。
這比景八娘那次厲害多了。
孩子飽受折磨,已經奄奄一息了。店家和他的女人,也是聽大夫的話,覺得孩子無可救藥,讓準備後事,所以他女人眼睛都哭瞎了。
孩子的夭折是很常見的,大夫的話,店家夫妻知道不是哄騙他們。
“我先把脈。”凌青菀道。
安檐站在旁邊,看着凌青菀。
凌青菀診脈的時候,神情格外專注。她明亮的眼眸,璀璨生輝,透出睿智。
安檐心頭微動。
他的目光,再也沒從凌青菀臉上挪開。
凌青菀診脈半晌,又看了看這孩子的舌苔。
“這孩子脈象細平,舌紅苔薄白,雙眼浮腫,面上發疹,這是風熱鬱肺,導致的風疹。”凌青菀診脈完畢,對店家道。
店家哪裡懂?
之前請了兩位大夫,也說是風疹,開了些方子,結果一點用也沒有。
所以,店家不知道凌青菀所說是否正確。
但是,凌青菀早在兩個月前,就看得出這孩子即將風疹,很是厲害,故而店家信任她。
“他上次就有點犯風邪,不成想沒有發作出來。這次又犯了風邪,兩毒併發,才如此嚴重。
風邪上受,首先犯肺,而肺主皮毛,所以才肌膚紅疹。我開個藥方,你們連夜去抓藥,吃上三四貼,先止住癢,以後慢慢調養即可。”凌青菀又道。
店家和他女人連連道是。
他們又要給凌青菀磕頭。
凌青菀攔住了:“別行虛禮,給孩子看病要緊。你們先去拿了紙墨來,我開方子。”
店家道是,急急忙忙出去找了筆墨紙硯來。
凌青菀伏案疾書。
安檐仍在一旁看着她,但見她手腕纖細卻有力,伏案時垂着螓首,露出一段修長嫩白的後項,膚如凝雪。
他覺得這樣的凌青菀很好看,比平常更好看。
凌青菀說,她喜歡看安檐打球;那麼,安檐而言,他也喜歡看凌青菀診病。
打球時的安檐,所向無敵;治病時的凌青菀,縝密聰穎,醫術能起死回生。
“辛涼平劑銀翹散。”安檐看得凌青菀寫了這個方名,她繼續往下,寫了,“金銀花五錢、連翹五錢,薄荷五錢;生薏苡仁三錢、蘆根五錢、竹葉四錢;蟬蛻一錢五分,牛蒡子四錢;白茅根、紫草、丹皮各兩錢,煎湯服用。”
她的字,纖長鋒銳,添了幾分凜冽之氣,比從前好看很多。這是她最近練字的成效。
方子開好之後,凌青菀交給店家。
“按方抓藥,頭兩日服用一貼,而後一天一貼,服用十天,足以痊癒。”凌青菀對店家道。
店家之前請的兩位大夫,都是鎮子上的小郎中,只開了幾味藥。他陡然看到凌青菀開了滿紙的藥材,心裡大喜:“果然不一樣,這位大夫更厲害。”
他覺得藥多,效果就越好。
他當即去抓藥。
凌青菀的方子,主意是清熱疏風、活血止癢、利溼解毒,足以對症。
半夜裡,那孩子醒了,大哭起來,鬧得整個客棧的人都休息不好。
六月的夜有幾分燥熱,客人們原本就心浮氣躁,孩子一哭,更是煩躁了,不時有人罵。
凌青菀他們住在西跨院,也能聽到吵鬧聲。
她睡不着,又想到很多盧珃和王七郎的事。當初記憶殘破,只記得這兩個人。
越想,心情越是糟糕。
她索性坐了起來。
念如和凌青菀同牀,凌青菀也怕吵到她,就輕手輕腳起來喝水。她剛剛起來,倒了一杯茶慢慢喝着,就聽到了隔壁門房吱呀一聲開了。
有人從房間裡走了出去。
凌青菀知道是安檐。
安檐有時候半夜會起來給他的馬喂草。
凌青菀也睡不着,原本想去給安檐作伴的。但是,她心裡的事太過於沉重,又想到了王七郎,心情更是糟糕。
故而,她沒有動。
黑暗中,凌青菀也想到了石庭。
想到石庭那番話,說他去太原府祭拜的人;也想到了石庭冒險到懸崖下去祭拜王七郎。
這次回來,安檐換了另一條路走,故而他們沒有路過王七郎葬身的懸崖。
凌青菀甚是遺憾。
而石庭呢?
“他和我一樣,是死而復生的人嗎?他就是黎華嗎?”凌青菀怔愣想着。思及此處,心頭大痛。
王七郎,名潛,字黎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