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院子裡。
李浩言喝了口漱口茶，恰逢商葉路過，他擡頭一望，當場噴出了水花，“噗……你怎麼跟南方的食鐵獸一個模樣？”
商葉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昨晚……
他當然沒有進去，林繡繡狀態不好時，他陪伴照顧是一回事，深更半夜往女兒家閨房裡鑽，那可是另一回事了。
然後，他就一夜沒睡好……
這時，林繡繡的房門打開，髮髻高盤的少女站在門口，怯生生地向外看了看。
“噢——”
李浩言見狀立馬發出怪腔調，還裝模作樣地咳了聲，“老弟，要節制啊。”
商葉懶得搭理這廝，快步走到林繡繡身前，一把抓住她的手腕，進了屋子，還順勢砰地一聲，關上了房門。
昨夜想了一宿，決定又決定，今日一定要坦白……
商葉看着她的髮髻，十分無奈道：“你把頭髮盤起來幹嗎？未做人婦，怎麼拿自己名聲開玩笑？”
林繡繡面露無辜，又微低着頭，輕聲道：“我們可是指腹爲婚的，如今父母長輩都不在了，我們……我們……”
少女的聲音越來越小。
商葉看不到她的神色，只見修長的脖頸逐漸染上了一抹紅暈。
呼……
他長出了口氣，把林繡繡拉到桌邊，又將她按在椅子上。
隨後，商葉用極爲嚴肅的口吻，說道：“我們家鄉被邪魔所毀，這你已知曉，我僥倖存活後，拜入了天師道門下，立誓斬妖除魔，護衛芸芸衆生，‘天師’你知道吧？”
少女點點頭，天師道民望極高，百姓口口相傳。
“所以，我餘生將掛劍雲遊……”
“我和你一起！”
林繡繡突然擡頭盯着他，眼神極爲堅定。
商葉搖搖頭，“行走天下不是說着玩的，要吃許多苦頭，遇到許多危險，你在我身邊，對你對我，都極爲不妥。”
少女眨了眨眼，似乎是反應了下，隨後，眸子裡凝聚起了水珠……
她帶着哭音，問道：“葉哥哥，你不要我了？”
商葉剛要說話，梨花帶淚的林繡繡又一次撲到他懷裡，“爹孃都走了，村子也沒了，葉哥哥你不可以不管我……”
“我……我不是不管你，我已經給你想好了去處，天南有一仙門喚作‘靈濟宮’，門內有隻收女子修行的天香殿一脈，我會安排你去那裡。”
“不！”
林繡繡抓着商葉的衣服，哽咽道：“我不要離開你，你忘記我們的誓言了嗎，你答應要娶我，要一輩子對我好……”
“行了！”
商葉冷冷地打斷道：“曾經的我已經死在溫家的地牢裡，死在一片廢墟的窪村，我如今是天師道門人，立志除魔衛道，捍衛如你我一般，被邪魔迫害的無辜者，你明白嗎？”
“我們已經回不去了，你……忘記我吧。”
林繡繡聽着，逐漸平靜下來。
商葉默默站了會兒，輕輕拿開她的手，向門外退去。
“拜入仙門的事，你再好好想想，天下沒幾個比那裡更安全的地方，你會在那裡重新開始生活……”
商葉推開門，只見啃着餅子的小千雪默默站在門外，李浩言和酒樓夥計則在幾步外，假裝路過。
李老哥尷尬地笑了笑，突然面色一緊，連忙抓住想離開的商葉，指着屋裡，結巴道：“她她她……”
院子裡的另一處房屋。
白髮小男孩磕着瓜子，隔空看戲，嘴裡還‘嘖嘖’作響。
“非禮勿視。”
許先生讀着書，隨口說了一句。
“哇！這姑娘想不開了……”白鶴突然瞪大眼說道。
於是，許先生也“看”了過去。
“別！”
驚慌失措的商葉，大聲喊道。
林繡繡一臉慘然，她手持髮簪，抵着脖頸，那含情脈脈的眼神裡孕育了無數話語，她卻什麼都不說，只是微微搖着頭。
商葉瞅了眼李浩言，後者將手別在身後，指尖泛光，他目測一下距離，然後皺着眉頭，向前挪動了一步……
林繡繡當即後退一步，“不要過來！”
李浩言額角開始冒汗，他發誓以後一定好好研習隔空搬運一系的術法，以往他覺得這種法術太過小家子氣，跟街頭刷把式賣藝似的，一直沒好好學……
“繡繡，你一定要冷靜！”商葉試着勸道。
她搖着頭，不說話。
“你不能這樣！我們好不容易纔活下來，我好不容易纔救了你，你怎麼能如此不愛惜自己呢……”
林繡繡置若罔聞，卻如訣別一般，說道：“葉哥哥以後會想念我嗎？”
偶買噶……
“我是騙你的！”商葉突然大聲道。
林繡繡那包含死志的目光裡，隨之升起一絲疑惑。
“我說我們結束了，不要你什麼的，都是騙你的！”
“爲……什麼？”她問道。
四周的人都看向了商葉，聽到這邊動靜，連火房造飯的廚子都提着把菜刀，湊了過來。
那許先生呢？入定修行，還是神遊天外去了……
商葉內心發急，只好硬着頭皮解釋道：“因爲壽命！”
“壽命？”她問。
商葉道：“對！壽命，我如今是修行中人了，以後……以後就是仙人，少說也能活個七八百，上千歲……”
你就吹吧，你咋不上天呢……周圍幾人心想。
商葉又道：“凡人能活多久？七八十歲已經是高壽了，如果你在我身邊，我以後就要看着你老去，死去，然後我還活蹦亂跳的，這是不是很殘忍？”
林繡繡想了想，突然哭泣道：“你嫌棄我了……”
商葉見那簪尖幾乎要戳破少女的肌膚，連忙解釋道：“不是啊！我想送你去修行，等你修爲有成，也能活個幾百上千歲，那咱們不就雙宿雙棲了？”
林繡繡一愣，又問：“那你之前說的那些……”
“那是我怕你不想去天南修行，說來誆騙你的，修行非是朝夕之功，動輒多少年歲月，我們很長時間都不能相見，我不想見你早死，所以才那麼說的，我打算等你修行有成，再去尋你……”
少女臉色微怔，手裡的髮簪放下些許，她睜着水汪汪的大眼睛，不可置信道：“真的？”
“真的！”
……
“真的？”許先生突然一問。
商葉哭喪着臉，前輩您這不是埋汰人嘛……
許先生見他臉色，搖了搖頭，隨後走進了林繡繡的房屋。
白鶴一副嫌棄的表情，說道：“你這樣口花花的小子，擱我們靈濟宮，早被天香殿的姑娘們祭天了……”
幾人跟了進去。
林繡繡躺在牀上，許先生爲她把了一會兒脈，然後輕聲道：“林姑娘，我乃靈濟宮八門殿地仙修士許清源，今日問你一句，可願入我門庭，守我宮門戒律？”
少女抿着嘴脣，看向了商葉。
他點點頭。
於是，少女低聲道：“我願意……”
許先生瞥了商葉一眼，又對林繡繡說道：“好生休息，兩日後，我便帶你回靈濟宮正式入門。”
商葉隨許先生出了屋子後，問道：“她可無礙？”
“只是身體虛弱，需要調養，並未潛伏着不乾淨的手段，更未修煉，此外，我問你，她年幼時，可顯露過什麼神異？”
這我哪裡知道……
“沒有吧，怎麼了？”
“她所生異瞳，非是尋常，大約是體內異種血統的顯象，若稍加培養，可能催生出某種天賦神通來，你們所說的魔修，大約也是看出了端倪，這才抓住了她。”
“那是……什麼血脈？”
許先生搖搖頭，“還要回門裡再經查驗，才能知曉，無論是何種血脈，都意味着，她具有超然的修行資質。”
商葉想了想，遊戲裡的鬼舞姬似乎有一手瞳術，能操控陰陽，攝服鬼魅，施展幻術，難道跟她體內的異種血脈有什麼關聯……
商葉回了屋子，林繡繡坐在牀頭，眼巴巴地望着他。
商葉叮囑她躺好，又給她蓋好被子，然後查看四周，把什麼尖啊刺啊的物件全部沒收了。
真是怕了……
他正收拾着，林繡繡出聲道：
“葉哥哥。”
“唔？”
“我都聽你的，修行也好，怎麼都好，你不能不要我……”
“不會的啊。”
“那……我去了你說的什麼仙門，你什麼時候來找我？”
“等你修爲有成的時候。”
“什麼是修爲有成？”
“你開始修行了，就知道了。”
“那要多久？”
“看你努不努力了，那姓李的，此間的主人，看着有些愣，其實資質還行，生在修行世家，自小就開始修行，還算勤勉，資源也不缺，修煉了十年吧，這不，算是小有成就……”
“這麼久，我……”
商葉見少女的臉蛋瞬間垮了下去，連忙改口道：“你和他不一樣，他只是有點資質，花生米大點兒，你呢，起碼也是個大天才，過個小几年，你結丹神遊，我們再相見，我修爲指不定還不如你呢，到時候還要靠你罩着我……”
“真的？我能幫到葉哥哥？”
“當然是真的！”
夜晚，飽受內心譴責的商葉對着窗外月光，寫了一封長信。
之後，他敲開了許先生的門。
“……希望先生將來在合適的時候，把這封信給她。”
許先生二話不說，接過了信，隨後，青色的火焰升起，一片黑灰從他指尖灑落。
牀榻上的白髮小男孩幸災樂禍地直打滾。
“先生？”商葉不解。
我可是打了半夜的草稿……
許先生盯着他，目光冷冽，“先容她靜心修行一段時日，此後，無論有無成就，你都要來靈濟宮，當面給她解釋清楚，否則……”
“我會稟明宮師叔，天涯海角，她會尋你！”
商葉微微張着嘴。
這晚，他又沒睡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