榮譽有如螢蟲之火,在黑暗的夜空裡,它放着光,顯不出美麗,極其可貴。但是靠近一看,立刻就會明白它是何等的軟弱無力。
蒙着油布的不起眼海船,船尾甲板上還堆着一桶一桶很難打撈出來的魚蝦,晨曦之中,健壯水手奮力將撒下去的巨網拖拽上船,清理浮勾上粘連的貝殼。樑小夏很難想象,一場拍賣會就是在這麼一條散發着魚腥與海水臭味的船上舉行的。
……卻又出乎意料地合理。
登船客人一共有四十來位,多是同樣戴着罩帽或斗篷,不願暴露身份的灰色人士,樑小夏視線掃了一圈,殺戮之眼就開始突突地跳。其中有幾個明顯是殺手,在以非常隱蔽的精神力判斷她們三位有多大可能被幹掉。
另外身後跟着兩個暗精靈保鏢的黑色騎裝暗精靈男子也引起樑小夏的注意,男子看到樑小夏的面容,詫異了一下,又似有所悟地對她會心一笑。
“特米西塞爾,沒想到他也來了啊……”
哪怕那位黑騎裝中年暗精靈還戴了頂馬帽,遮住了額頭部分,陰影還蓋住了眼睛,泰米爾也一眼將他認了出來。
“特米西塞爾是誰?“
樑小夏一頭霧水,根本不知道那男子到底在對她會心笑什麼,搞得好像她們原本認識一樣。
“黑暗世界的帝王。混血中的純血,他就是一頭集聰慧狡詐與嗜血一體的豺狼。一條喜愛將獵物咬得血腥四溢的白鯊。特米西賽爾,他就是黑暗同盟會的會長。”
黑暗同盟會……樑小夏瞳孔一縮。
白精靈和暗精靈天然對立。西晶因爲初入地下城差點被黑暗同盟會覆滅,對之印象也非常不好,更不要論在地下城那段時間,她還連着幹掉了幾個黑暗同盟會高層,壞了對方好幾次計劃。
如果可能,她真想將箭射入特米西賽爾的胸口,可現在是在船上,還有更重要的事情做,她得忍耐。
令樑小夏奇怪的是。幾次與白精靈對戰從未佔過上風的特米西賽爾見到樑小夏,態度也相當柔和,看向她的視線中完全沒有刻骨的仇恨和敵意,甚至還能對她微笑。
“這就是政治,沒有永遠的盟友,沒有永遠的敵人,只有永遠的利益。“
泰米爾輕輕感嘆:
”暗精靈是比白精靈更加現實的種族,活着,並且更好的活着是他們唯一的目標。爲了能夠獲得利益與權勢。暗精靈是可以拋棄過去、拋棄仇恨、拋棄成見。雖然他們骨子裡還是淬滿了陰謀毒計,卻只爲一個目的服務。
所以每個暗精靈都是天生的演員,他們既可以陰險毒辣,也可以多情而迷人。“
當然暗精靈的欺軟怕硬。也是看人下菜,在本來就厭惡對方的時候,暗精靈們落井下石的功力比誰都強。如今特米西賽爾能夠對夏爾陛下表現得和顏悅色,歸根究底還是因爲他忌憚白精靈迅速膨脹的龐大勢力。
“有傳說特米西賽爾是混血?“伊恩問。
“是的。他對外宣傳自己是最純粹的暗精靈血脈,不過特米西賽爾身上許多特徵都符合混血表現。應該是暗精靈與某種不知名種族的血脈。我個人推測,他的混血很可能不止一種,其中魔鬼血脈是最明顯的……真可惜即使我親口問他,他大概也不會承認,畢竟在信奉大地之母的地下世界,混血是最大的原罪。“
泰米爾頗爲遺憾地嘆氣,樑小夏又看了一眼特米西賽爾,細細感受着他身上散逸出的淡淡氣息,不由得有些悚然。
披着人皮的惡魔。不知爲何,她想到的是這個。
打漁船行至外海,漁網拋下去兩三次,將魚桶差不多都裝了一半,纔有一個瘦小如猴的船員通知乘客們下到船艙底的倉庫中,拍賣開始。
船艙底不住人,只放着幾桶淡水,糧食以及大塊的壓艙石,散落的潮溼穀子還帶着黴味,先到的客人們就隨意坐在旁邊的木箱子上,一個個都如靜止休憩的猛獸,見到樑小夏幾人進來,也只掃一眼就別過頭。
饒是樑小夏已經見識過不少大場面了,也被如此的拍賣環境嚇了一跳,找了個略顯乾淨的空地,拿出幾把精緻的鐵藝圓椅,依次落座。
她實在不想讓多蘭給她新做的綠袍子粘上木箱上黏糊糊的不明液體與灰塵。
三人一坐在椅子上,就像是在昏暗畫布上硬拼了一抹華麗光線,與其餘幾人格格不入。
“哼,精靈。“
人羣中發出一個冷哼。
樑小夏卻不覺什麼,低調是好習慣,但是當一個人已經能夠強大到能夠忽視別人眼光的時候,也就不會輕易爲了別人的態度而委屈自己。
這就是爲什麼鏡月可以旁若無人地親吻她的原因,那個時候他當所有人都是空氣。
樑小夏撥了撥長耳朵上的耳墜,身上散發的氣息柔和了一些,其餘人也就不再說什麼。
最後,在客人都進入艙底的時候,漁船船長從梯子上走下,反手鎖上了通向上方的門,站在中央拍了拍手。
“我想,關於那瓶藥劑的效果,應該沒有人還有疑問了,否則你們這羣大佬爺也不會千里迢迢地跑這裡蹲船艙,賣家今天也只賣這一瓶,錯過這次,別來問我下次什麼時候,我也不知道。
同樣,藥劑也不在我身上,所以不要像上次那個蠢貨一樣。試圖殺了所有買主和我來搶藥劑……活生生被雙頭鯊從腸子撕開一點都不好玩。“
船長風吹日曬的臉看起來就像海礁一樣又黑又粗,本身的實力也不過三階。偏偏在中央一站,氣勢卻一點都不比周圍的豺狼虎豹弱。
“我也不想廢話。咱們直接進入正題。說是拍賣,還是老規矩,先輪流報你們的出價,我會去詢問賣家,他喜歡你們哪位開出的條件,就會將藥劑給哪位客人。“
說到這裡,船長將視線看向樑小夏,“不過這位精靈女士例外,賣家特別囑咐過。如果您想要藥劑的話,他可以免費送你一瓶,只要一個小小的要求。“
話音剛落,剩下幾十人就羣起反彈。
“什麼!怎麼能這麼不公平!“
“爲什麼她就能得到免費的,我們就不能?!“
“你這是差別待遇,是不公平競爭,是對我們歧視!“
幾個買家大聲抗議,剩下的買家則是無聲散發殺氣,混合着不同強者的惡意與威脅殺氣沉甸甸地充滿船艙。壓得人呼吸不過來。
船長在亂哄哄中大喊一聲:“都給我閉嘴!不想交易的現在就滾蛋——!“
艙內一靜,連空氣都停止流動了。
這時候船長才繼續看向樑小夏,?繼續之前的對話:“精靈女士,你覺得怎麼樣。“
“什麼要求?“樑小夏沉聲問到。
船長難看的礁石臉露出捉狹笑容:?“很簡單……陪賣主先生度過一晚就行。“
已經成爲衆矢之的的樑小夏。再次感受到了來自賣主的森森惡意。
“我拒絕。“
樑小夏咬牙切齒。
“好吧,關於您的事情,我們可以等到拍賣結束再決定。說不定到時候您就會回心轉意的。”船長聳聳肩,重新主持拍賣會:
“先生們。報價吧,讓我看到你們的誠意。”
一個拿着錘子。鬍子編小辮的白矮人率先開口:?“我是鍛造大師,我可以鍛造供真正的強者使用的絕世神兵,無論是刀、劍、斧、錘還是鐮刀,凡我出手,一定是這世上最爲鋒利的,這可是好多人求也求不到的。”
“包附魔法陣嗎?”船長問。
矮人大師啞了。
誰都知道,矮人在法術上極不擅長,除了遺棄之城內好運地學到銘文鍛造的黑矮人,全世界的矮人武器都是鋒利的原始版。
“我可以免費替賣主殺十個七階以下的人。”一個明顯帶有殺手陰暗氣息,坐在陰影中的人開口。
“那讓你殺你的父母子女,你也殺嗎?”船長惡意地問。
“…….”
“我可以用八階的疾風地龍獸來換,那是我國唯一一隻八階護國獸。”一位身上明顯帶有尊貴氣息的中年人類也報上價碼,自信滿滿。
“黑騎後裔伊斯蘭卡的護國獸又老又胖,煮來吃肉都嫌咬不動,這事普卡提亞人都知道。說點更實在的吧,國王陛下,您的價碼還不如那位刺客先生呢。”船長冷哼。
“那可是八階神獸!你懂什麼,土豹子!八階神獸,你連給它磕頭的資格都沒有。”中年人氣急敗壞地爭辯着。
“是是……我這小民難得見到的八階的神獸老爺,不過它又老又胖的事實,不會因爲叫聲老爺就有任何改變。”船長將國王陛下也嗆得不吭聲了。
樑小夏從未見過如此牛氣的船長,連着十幾個人開口,他都能完全忽視飛濺的殺氣,無差別嘲諷,將對方的價碼不停貶低。不過當他嘲諷過後,的確有不少已經報出價碼的買主,開始暗暗猶豫改變主意。
還有幾個人穩如泰山,像打醬油的一樣一聲不吭,專心聆聽湊熱鬧,特米西賽爾就是其中一位,連樑小夏都很好奇,這位黑暗同盟會會長將開出怎樣的價碼,壓過其餘所有競爭者。
。。。。。。
船長的嘲諷功力超強,在壓得所有人都不支聲後,看向一位穿着紫色長袍,風韻猶存的女法師:
“法師小姐,您的價碼是什麼?”
那位女法師深黑的眸子閃過一道暗光,微微滯了兩秒,“我可以永久交出自己具有的五感中任何兩種作爲交易。”
五感。聽力,視力。嗅覺,味覺。觸覺,失去五感,基本就可以被劃歸到殘障人士裡,而看這位女法師的意思,她明顯有五感轉移的能力。
以自己變殘疾的代價,來獲得那瓶藥劑嗎?
這代價不可謂不大。
船長似乎卻並不爲所動,只是可惜地搖了搖頭,“上一次,您以五感中一種來競價。被賣主拒絕,這次換做兩種,不過是分量上提高了。賣主先生很可能依然會拒絕你,因爲他用不到這個,不過我還是會幫你轉達的。”
“謝謝。”
聽到可能會失敗的評價,女法師也不爲所動,淡淡道了一聲,就繼續迴歸到石頭人一樣的自我世界裡去了,再不管其他人。
“那麼。這位蜥蜴人老先生呢,您看起來並不像是對藥劑本身感興趣的樣子,要參加競拍嗎?”
樑小夏很確信,船長絕對知道泰米爾的身份。從他若有若無的尊敬態度中,衆人就能感受到他的區別待遇。
大概,在場每個人。誰都是什麼身份,船長都是知道的吧。
泰米爾微微訝異了一下會問到他:
“我的確興趣不大。不過既然來了,不參加一下似乎又很可惜。
出什麼價碼呢。我這老傢伙似乎沒什麼值得人惦記的好東西……就我所有的知識吧——如果你口中的賣主先生吃得下的話。”
樑小夏感覺身邊蜥蜴人大師說的話跟炸雷一樣,一個九階大賢者,作爲歷史見證人活了上萬年老蜥蜴的所有知識……這絕對是一筆巨大的財富,也是一次令人望而卻步的出價。
船長咧咧嘴:“老先生真會開玩笑,不當歷史學家要那些偏門知識也沒什麼用,您的價碼雖高,估計賣主先生並不會動心。”
“那麼,這位精靈女士呢?”
輪到英格瑪了,不過此刻是白天,她的芯是伊恩。
“似乎我也沒什麼能讓人心動的好東西啊……”
伊恩左手按在膝蓋上,右手摸了摸下巴,作爲女精靈這個動作微妙地讓衆人覺得很違和,當衆人古怪感覺還未過去,伊恩就說了他的回答:
“以我的靈魂爲價碼吧。“
所有人都覺得那皮毛領女精靈瘋了。
“你確定?”連船長都傻眼了。
將靈魂都交出去了,等於將命交了,那換來的藥劑還有什麼意義?她是白癡嗎?
知情的樑小夏卻有些不是滋味,伊恩說他的靈魂,也就是獨立於英格瑪之外的靈魂,將他的靈魂抽走,對英格瑪是沒有任何壞處,最後還能落一瓶藥劑。
伊恩的行爲,頗有些前世投保人自殺騙保險的味道。
不過伊恩已經把話說出口了,樑小夏也追不回來,只能暗暗期望那個神經質賣主不要真的腦抽看上伊恩的靈魂,搞得雷諾繼沒了母親和弟弟後,又沒了父親。
問過伊恩以後,船長難得沒有評價或嘲諷,看了伊恩一眼,視線從樑小夏臉上掃過,卻跳上了另外一人。
連着又問了兩人,船長才看向特米西賽爾:“暗精靈先生,報出你的價碼吧,我已經開始爲之興奮了。”
特米西賽爾也不負衆望地報出破頂驚天價碼:
“我以我名下所有的產業、勢力、財產、領土、臣民爲價碼……換言之,我以自己頭上無冕的王冠,去換取那瓶藥劑的所有權。”
“您是認真的?”
船長雖然大概知道那瓶藥劑具有如何大的魔力,也沒有想到特米西賽爾會說出這麼恐怖的價碼,一半的地下城勢力,暗精靈世界的半壁江山,特米西賽爾一生的心血。
今天瘋子真多,船長用骯髒的袖子抹了抹頭上的汗。
“我從未這麼認真過,”說着,特米西賽爾站起來,俯視在場其餘人:
“你們或多或少地也能猜到我是什麼身份,現在還不知道的白癡就趕緊去打聽……我想告訴你們的是,若我競拍失敗,不論是誰最終得到那瓶藥劑,請你一定不要在黑暗中行走。”
被黑暗同盟會大量暗精靈全力追殺不是開玩笑的,幾乎可以判定哪怕躲到天涯海角,後半生都不會有安穩日子過。
一邊砸驚天價碼,一邊強勢威脅。當特米西賽爾擲地有聲的話落下後,樑小夏差不多就可以斷定,今晚競拍的勝者就是這位即將卸任的會長大人了。
拋開善惡不談,如此有魄力的人,在場所有人都是第一次見,樑小夏自問她做不到這個程度。
同時,她更加好奇,到底是什麼樣的藥劑,有強大到讓特密西賽爾放棄一切追逐的心情,亦或是他還有別的樑小夏也不知道的隱情?
“好了,終於快到尾聲了,最後一位,精靈女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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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長平復下心情,再次開始遊說樑小夏:”我很確定,賣主先生對您提出的小小要求依然有效,只需要一點點代價,您就能免費得到一瓶藥劑,您真的不考慮一下麼?”
“不用再說了,我一定不會答應的。”
樑小夏搖頭,話音剛落,船長身邊突兀冒出一個小男孩。
“爲什麼不答應我呢,我這麼可愛,漂亮的大姐姐陪我一晚上都不行嗎?反正我又不夠年齡,不會真的對你做什麼。”
清脆的童音在此時和被踩爆了的地雷一樣驚悚。
一屋子人,除了看起來很弱的船長先生外,九階兩個,八階七階成羣,這麼一羣虎視眈眈的強者下,竟沒有一個人知道這個小男孩是什麼時候在這裡的。
是最開始就在這裡,還是剛剛進來的?
ps:??說好這更發便當的,結果嘲諷技能一開就收不住了。
明天一定發便當!!!妥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