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媽媽!”蘇子喬忽然叫道:“你們收手吧,錢夠花就行…真的值得我們一家人生不能相見,家不成家麼?”
“你怎麼會懂我追求的是什麼?”蘇合景冷笑着舉起手槍對着鄭唐衣,一瞬間兩夥人均嚴陣以待紛紛拔槍相向。
“你不要亂來!”白皚蕭捉起匕首架上了鄭茵芪的脖頸:“想要你老婆活命就放下槍!”
“呵…白皚蕭,你真的跟你父親一樣蠢。”蘇合景手中的槍穩穩的:“唐天宵,我想那捲精彩的錄像帶你這輩子也忘不掉吧!”
“是你?!”鄭唐衣臉色一凜:“是你陷害得瑾謙?!”
“當然這是你老爸的主意…”蘇合景咂咂嘴:“當初你說什麼都要放下青龍堂帶走白謹謙,而白謹謙這個窮酸教書匠亦是苦口婆心得勸你儘早脫離龍行社——”
“你既然想要我的位置,我離開了不是正好麼?”鄭唐衣想不通。
“當時正是我在龍一清麾下日漸獲得信任的關鍵時刻,論資歷還排不上數…你在那個時候離開,青龍堂比被其他堂口接手。我苦心孤詣積攢起來的一切就都要重新再來,在我羽翼未豐之際,我不可能失去你的庇佑獨子撐大的。”
“所以你就想出這樣的毒計,欺辱了瑾謙,讓我誤會他
!”鄭唐衣的憤怒彷彿壓制不住的火焰,將這迷離地獄一般的氣氛統統燒成灰燼。
“只是碰巧老頭子也想教訓教訓那個賤人…”蘇合景笑道:“勾引了自家的兒子還恬不知恥得躲在學校教書育人,於是我找人做了他並拍下錄像——你這麼看着我幹什麼?責罵他不知廉恥,誤會他勾三搭四的人難道不是你唐天宵麼?”
“你住口!我父親就不是你這種人可以詆譭的。”白皚蕭如暴怒的獅子,挾持着鄭茵芪的手加大了幾分力度。
“可惜,我機關算盡卻忽略了你身邊那一條看似不會咬人的狗。”蘇合景看了一眼倚靠在牆壁上抱着手肘一臉漠視的海拓南。
“我以爲,這個被你玩弄了三年後又因爲你與白謹謙舊情復燃而被無情拋棄的男孩會恨你入骨…。”蘇合景遺憾地搖了搖頭:“卻沒想到,他竟是被你啃光了肉都害怕你吃得撐着般死心塌地。在我所有的計劃中,從沒考慮過海拓南這個意外。他意外倒戈意外部署,意外乾淨利落得殺了龍一清,意外將我…差點砍得連老媽都認不出。不過很幸運,我沒有死。那麼你們覺得…我會放過你們麼?”
“之後你怎麼做?暗地與鄭茵芪聯繫?”海拓南輕咳兩聲:“讓這個歹毒的女人一面扮演着苦情的寡婦形象,一面讓她暗地裡守護着將來會歸屬於她兒子的財富。你們兩個一明一暗,用親情的籌碼把鄭唐衣壓榨得體無完膚。”
“那又怎樣?唐天宵,信任過你麼?”蘇合景挑釁得看着海拓南:“在他眼裡,你算是個什麼東西呢?就算爲他嘔盡心血,還不是白白爲我背了多少黑鍋?”
“姐夫…”鄭唐衣皺了皺眉,輕喚道。
“別叫我姐夫!”蘇合景啪得一聲子彈上膛,槍口正對着白皚蕭和鄭茵芪。
“憑什麼你可以得到那麼多人的尊重和愛戴,我就註定要跟在你身後像條狗一樣!”蘇合景吼道:“你明明不喜歡女人,卻還有那麼多女人男人對你趨之若鶩。而我心愛的女人從來就不會知道我的好。我還要裝得像個傻逼一樣,聽你的撮合娶你那個脾氣又差,腦子又蠢的姐姐!”
“合景…”鄭茵芪咬着嘴脣,淚水止不住得溢出眼眶:“你從來,就沒愛過我麼…這些年,只要想到你還活着好好的,我做什麼都不怕報應。你可知我每天每夜都是我們一家三口幸福得生活着…”
“蘇合景,這裡是我的地盤,你區區七八個人…別想能夠站着出這扇門
。”海拓南的聲音不大,但語氣冷酷又決絕。
“那又怎樣?”蘇合景不以爲意:“你可知就在我們說話的光景,金龍堂青龍堂的人已經橫屍在我們中信碼頭多少人?龍行社的氣數早就該盡了,從今天起,我蘇合景要開闢的就是一個跟你們所有人都不再有關係的新時代!”
“我纔不在乎死多少人…我要守護的人從來就只有一個而已。”海拓南的餘光掃過鄭唐衣沉靜如水的側臉:“蘇合景,你該不會天真的以爲,這世界上就只有黑社會才能滅了黑社會吧…難道你不知道有種職業叫警察麼?”
“呵,你少詐我!”
“唐衣,你的小心腹尚佳軒應該已經準備好大顯神威了吧。我把我的龍行社都賠給你玩…別讓我失望哦。”海拓南挺直身子,慢慢走上前來。
“佳軒?!”白皚蕭看了鄭唐衣一眼,心裡有些疑惑。
鄭唐衣並沒有理會白皚蕭,只是盯着蘇合景道:“瑾謙也是你派人殺的是不是?”
“哈哈哈,唐天宵,”蘇合景大笑道:“如果你對人心的判斷還停留在情感階段,那你註定要被啃得屍骨無存。白謹謙…就真的像你想的那麼幹淨麼?他的靈魂裡就沒有自私自利,就沒有道德風險麼?你們真的以爲,想找一枚合適的心臟就像找個人結婚那麼簡單的吧。這麼湊巧白謹謙的兒子要換心,沈梨若的弟弟恰巧就是合適的捐體?”
“你…你什麼意思?”白皚蕭抓着鄭茵芪的手有些顫抖:“給我做手術的心臟到底是誰的?”
“是誰的?呵呵,送你去見你老爸親自問問他吧。”蘇合景的槍口依舊沒有離開白皚蕭。
“別亂來!”白皚蕭將鄭茵芪提到身前。
“你真以爲,我會顧及這個女人麼——”蘇合景眼裡的絕情將是鄭茵芪今生今世最後看到的景象,這對於一個心甘情願爲他付出一切的女人來說是多麼無情的背叛。
“小蕭!放手躲開——”鄭唐衣太熟悉蘇合景了,縱然他憨厚踏實的表情早已爲些無法言明的陌生所替代,蜿蜒恐怖的傷疤造就了冷血的隔閡
。唯有開槍前的專注,他一直都沒變。
槍響的瞬間,白皚蕭的的確確以爲在劫難逃。直到看清楚猛然撲上來的身影直挺挺得倒在自己的腳下,下一秒,蘇合景的槍陡然落地——
“子喬!”
其實你不用這麼做,我真的…真的早就原諒你了…白皚蕭心中想。
他低下頭,看着蘇子喬的鮮血慢慢浸潤在自己的腳下蜿蜒鋪散,把整個思維都凝住了。
鄭茵芪發瘋一樣的哭喊過後是瞬間意識抽離的昏厥,蘇合景跪在地上,如失魂落魄般得呆怔。
轟隆一聲機關響,所有人都意識到是海拓南下令關閉了別墅的大門。
這個看似無堅不摧的小房子竟變成了恐怖片裡最最常見的密室,在短時間內,沒人進得來,也沒人出得去。
海拓南冷冷地望着眼前所發生的一切,哭喊的,絕望的,傷懷的,內疚的,垂死的…他忽然回憶起同沈梨若一起參加集訓時上過的第一節槍械課。教練告訴過他:你只知道子彈可以奪去生命,但永遠都不會知道它會造成什麼樣的後果。所以每個決定開槍的瞬間,自己都是距離風險最近的人。
也許從那一天開始,海拓南選擇了刀。這原始古樸的武器可以讓他更直觀的採取進攻或保護,一個殺手,首先要學會選擇最能掌控的武器。
“放下槍吧。”海拓南衝着蘇合景身後嚴陣以待的屬下道:“外面有我無數的人,如果我死了,你們沒有人可以活着離開的。”
白皚蕭蹲下身子,眼前的蘇子喬比他見過的任何時候都要安靜。躺在鄭唐衣懷裡的他每呼吸一次,胸前創口的血便多涌出一些。白皚蕭在黑道上三年多,他知道什麼樣的傷是致命的。
“海拓南!”瘋狂掉頭去砸門的蘇合景回過身來吼道:“我認輸!求求你打開門,求求你救救我兒子!”
“你終於…把弱點交出來了。”海拓南冷笑道:“人類就是這麼無恥的動物,明明草菅人命到了極致,殺伐決斷肆無忌憚…卻總希望自己的生命可以依靠後代來延續下去
。”
“海拓南!打開門!”鄭唐衣大叫:“不管他的父母做了多少喪盡天良的事,子喬是無辜的!”
海拓南愣了一下,旋即苦笑:“爲什麼你會允許這世上所有的人害你,卻就是不肯相信我呢…”
“阿南,我欠你的會慢慢還…先救救子喬吧!”鄭唐衣抱着蘇子喬,看着他逐漸失神的瞳孔,心跳降低到冰點。
白皚蕭感到衣袖間的拉力微微的,蘇子喬傾斜的目光飄忽不定,眸子裡最後的光似乎落在自己的臉上。
“我懂的…”白皚蕭握住他的手:“我…早就原諒你了。不是爲了唐衣,是我自己…原諒你了。”
鄭唐衣低下頭,看見蘇子喬最後的呼吸拉得長長的,腹部沉下去後再也沒有起上來。
“一直以來,我都很羨慕你…”鄭唐衣放下蘇子喬的身體,撿起蘇合景丟在地上的槍對着已失去反抗力的他。“姐姐很愛你,子喬很聽話。我爸媽亦把你視作半子,甚至比起我這個不爭氣的兒子更加信任你。你有我最羨慕最渴望的家人愛人在側,天倫之樂享之不盡。而我只是個深陷不倫戀情得不到理解和祝福的敗家子,只能在黑道中混着有今天沒明天的日子。你知不知道這些年我最後悔的就是把你帶入龍行社,把你逼上了不得善終的絕路。我無數次從夢中醒來,眼前是姐姐滿是淚痕的臉龐,是子喬想念爸爸時純真的幻覺。我無數次的假設,如果不是我的無知狂妄,我的姐姐和姐夫也許還在學校的那個小小的早餐攤裡忙碌着,貧窮而安穩。而我的姐夫,永遠是那個皮膚黝黑,踏實勤勞的當家漢。是我,親手把一把手槍交到你那沾滿面粉的手心裡。是我,毀了你。”
“人從來都不會珍惜自己已經擁有的一切,永遠是自己眼裡的別人更幸福更風光一些。”蘇合景長嘆一聲:“那一天,當我如往常一樣把煎餅漿攤在火熱的油鍋上。你開着我這輩子只在電視上看過的車,衣錦還鄉。子喬從屋子裡跑出來,用驚歎歆羨得目光看着你遞給他的那隻價值我起早貪黑一個月的收入纔買得起的機器人玩具。你是不是覺得我長了一張憨厚老實的臉,就代表我不可以擁有一個男人對成功和權勢的渴求和野心?”
鄭唐衣把槍頭調轉,塞在了蘇合景的手中。
“這把槍,我還是交給你
。”
“唐衣!”白皚蕭呼得站起身來要衝過去,卻被海拓南捉住了手臂:“這是唐衣的尊嚴。交給他——”
蘇合景接過槍,笑笑說:“我可以殺了你,你是我這一生一直想要超越的目標。你死了,我就贏了。”他的目光越過鄭唐衣的平靜的臉龐,落上那平躺在地的蘇子喬。淚水掠過他渾濁的眼眸,浸得臉頰上的傷疤一如鮮豔。
“可是子喬死了…這麼些年,我遠遠地看着他,以爲有一天我能讓他驕傲得喊我一聲爸爸。”蘇合景的聲音因哽咽而拖長,“我以爲你能給他的,有一天我也可以加倍的給他!我以爲他對你的尊敬和崇拜,有一天會加倍的回饋給我!”
“你給不了。”鄭唐衣望着跪地崩潰的蘇合景:“因爲你從來就沒有愛過任何人。你對蘇子喬的愛本就是畸形的,你愛的是幻想出來有一天你的兒子帶着憧憬欽佩的目光認可眼前的那個大佬是他的父親時眼裡應有的自豪。你卻不知道,這些年來他很少吃早餐…每次望着各式各樣的精美點心,他眼裡的黯淡一目瞭然。他說這世上沒有一樣點心,比他爸爸親手做的餡餅更美味……子喬是這世上最普通的孩子,他比同齡的孩子內斂早熟,堅強樂觀,同時也脆弱敏感。我把他當成親生兒子般疼愛,給予他最好的物質條件。但他從來都不稀罕唾手可得的這一切,反倒更加努力得向我證明他真正的能力。他說過,他爸爸如果還活着一定會教導他自強不息,奮發向上。”
“我求你別說了…”蘇合景的槍再次掉落在地,他的話被低低的嗚咽淹沒在絕望裡。
“蘇合景你這個王八蛋!”
沒有人注意到鄭茵芪什麼時候甦醒過來的,她瘋了一樣跳起身撲了過去。她瘦弱的身軀像一隻激怒的母豹子,死死得卡着蘇合景的脖子,兩人就這樣滾落在地。
“你還我兒子!你還我子喬!”
白皚蕭靠着鄭唐衣,望着腳下那絕望無盡的鬧劇。兩人就這樣呆呆得看着,誰也不想去拉開,誰也不知該勸說些什麼。
當人類的理智逼近極限,行爲就會越來越原始化。兩人廝打着,啃咬着,彷彿不共戴天般想要將對方撕成碎片。瘦小的女人有着不容小覷的爆發力,絕望的男人亦有着摧毀一切的可能性。這場肉搏持續了整整十分鐘,最後以筋疲力盡告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