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渾身爲之一顫,興奮無比,剛想揮手,卻想起穆懷春正坐在我身後,忍住了,只能眼看畫舫漸行漸遠,卻在這是,小豆子滿腔童聲的指向水中,喊起來:“爹,是王八,把那王八抓來吃!”
船上衆人嬉笑着望了過來,邵爵順着聲音朝這邊往來,眼眸黑白分明,明明白白是看見我,卻把臉轉向另一邊,平平淡淡與身側的人說話。
我低頭望向水中,此刻的自己,髮髻散亂的垂向一邊,早已沒粉黛可施,袖口被自己撕的破爛不堪,哪裡還是以前的駱福如,只是個山野間的村姑娘。
我忍着委屈再擡頭望去,只見畫舫留下一個淺影,琵琶聲已經聽不見了。
十五歲的這年中秋佳節,沒有上等的桂花糕,沒有芙蓉鴨蛋黃的月餅,沒有駱生陪我說笑,沒有官府在追查我的下落,沒人找到我,一點消息也沒有。
好不容易,遇到一個相識的人,他卻視而不見。
他是沒認出我,還是沒興趣救我?也許是我以前太囂張跋扈,惹他討厭了。我這樣驕縱的人,實在活該被大家拋棄,我把自己看得太重,但其實,我並沒有幾斤幾兩。
半夜的那頓飯,我咽不下去,蹲在門外哭了一會兒,又去井邊把臉洗乾淨,回到屋中時,小豆子對我招招手,“娘過來。”他把手打開,捧着一個小白盒子,“爹讓我送給你的,中秋禮物。”那是一盒胭脂,蓋子上還嵌着一片小銅鏡,應是價格不菲。
我不敢要,怕其中有詐,他卻往我懷裡一塞,“爹說看見你今天在湖面上照臉,有些不開心。”
我與他非親非故,一向不願走進,更何況平日裡他十分調皮搗蛋,比我還招人煩。
可我現在看他,卻覺得有幾分乖巧了。
我接過來,摸摸他的頭:“你的親孃呢?”
卻在此時穆懷春進門來,將挑出刺的魚肉往小豆子面前一放,對我做了個手勢,讓我跟他出門。
到了院中,他回望了一眼小豆子,平靜道:“別當着他的面問這個,他娘已經死了。”
我捏了捏手中的胭脂盒,點頭道:“對不起,再也不提了。”
他拿起支在牆邊的劍,輕輕擦拭起來,“小豆子不是我親生的,我養着他,是因爲他爹是我殺死的。”
我短促的一頓,還是入了他的眼,他笑了笑,“沒什麼好隱瞞的,這些事小豆子很清楚。”
他又問:“你喜歡他嗎?能幫我照顧他一段時日嗎?”
我愣住,沒有說話。
他突然長嘆一口氣,放下劍,從腰間取出一錠銀子,“我原本想着也許你和其他姑娘不太一樣,會喜歡小豆子,可以幫我照顧他,把他去蒼崖門過幾天安分的生活,也不必我一年到頭帶他奔波,但現在看來果然還是不行,既然如此我也不想再勉強,你還是走吧。”
“你把我劫出來,就是爲了這個?”
“不全是吧。”他笑了笑,“起初覺得你這臭丫頭很討厭,想教訓你,不過後來覺得你與尋常人家的姑娘又沒什麼分別。”
“我不是不想幫你,可是我才比他大不了幾歲,又與他非親非故,實在不知道如何照料他。”
他卻是溫柔一笑:“沒事,你拿上錢走吧。”
我還以爲自己聽錯了,夜裡爬起來開門出去,三步一回頭,居然沒見他追過來,這才相信他所言是真,心中頗有些激動,連夜到城裡置辦了一匹小馬。
一想到要回潯陽,我便快馬加鞭,十分興奮,但在離開廬江城的時候,想着從此與穆懷春也就是陌路人了,竟有些放不下。
這一日一路趕到渡口,坐船過湖,便離潯陽城不遠了,晌午後船還未到渡口,我便坐在岸邊茶棚裡吃着東西。
遠遠見蘆葦下有一羣人過來,手持一卷畫,對等待的渡船女子一一打量。
旁邊一桌藉此談起:“喲?這又出了什麼岔子?官府的?”
小二端着熱籠屜低聲道:“江湖人,比官府還惹不得。”
“在找什麼人?”
小二壓低身子,“聽說過蒼崖門沒?”坐客點頭,“就是了,聽說是蒼崖門門主的妹妹被一個俠士抓走了,全江湖的都在找他們。”
“那門主的妹妹是個什麼仙女?都要救她?”
“哪裡,聽說蒼崖門和一個什麼寶物扯上關係,這些人是要抓門主的妹妹,逼門主交出那寶物,哎哎,別提了,人過來了。”
方纔小二的話已經夠瘮人,眼見他們離我越來越近,我連忙掏出懷裡的胭脂,胡亂的抹在臉上。
那爲首的大漢走到我面前,拍了拍我的肩,“小妞,你把臉擡起來給爺看看。”
我心驚膽戰的回頭,卻見他滿臉嫌棄,捲起畫卷就走了,“什麼東西,臉蛋抹的和猴子腚一樣。”
此地不宜久留,我起身剛想上馬,卻聽見那人再次喚我,“等等!你再給大爺瞧一下。”
我僵着身子,低頭一望,見那人已在畫卷上抹了兩團紅,簡直與我一模一樣。
那人只看一眼便大喊一聲,伸手就要抓我。
我情急下摸出一路收集的刀片,紮在那人手背上,原來這是準備對付的穆懷春,現在卻正是用的時候,稱他痛呼的時候,我跨上馬往蘆葦叢中飛奔而去。
可我騎的畢竟是小馬,跑的太慢,終於還是被那大漢四人包抄住。
卻在這時,蘆葦四周如浪顫動,一支飛箭從背後追上,我見勢俯身避開,箭便扎入其中一人的肩頭,那人大叫一聲摔下馬去。
數排蘆葦之外另有四人靠近,均身騎白馬,身側帶刀,爲首之人穿着款款金紋白袍,正氣凜然,眉目如雕如塑,我一眼方能認出,是在追殺榜附近看見的那名男子。
此時我前後無路,被兩方人夾擊,卻不知這白袍男子是什麼底細,只能靜觀其變。
白袍子男子掃了我一眼,忽而問,“你就是駱福如了?”我正準備裝瘋賣傻,他卻拱手自報家門,“在下衛小川,令兄駱生委託我在此尋你。”
衛小川,此人名氣極大,他是上代女劍聖傾紅的弟子,譏誚的是他劍術荒廢卻刀法了得,聽駱生說此人專爲江湖人跑腿,是個十分有本事的人物,所委託之事全能一一辦到。
後來他跑江湖的生意大了,也就愛財了,價位越來越高,因此老主顧送名,稱其爲“千金公子”,這種勢利性格與他的形象不太符合,他白白淨淨,像塊白豆腐。
我十歲那年他曾來過山莊一次,他當日什麼模樣,我已經忘記了,只記得有客是仙風道骨,我隔着花圃偷窺,頗有些心動,大概是他沒錯了。
可我知道兵不厭詐,依舊不肯靠上前,“有沒有證據,誰知你是哪裡殺出的神仙,冒用了衛小川和蒼崖門的名號。”
他將懷中一封信甩開,自言自語道:“三十功名塵與土,八千里路雲和月,如此豪情,雲月是你的字?”我接過他拋來的信,上面是“雲月”二字,甚是狂草,這麼醜的字跡,普天之下只有駱生能寫出來了。
我放鬆一半戒備,“行,我暫且相信你,不過你先給我一把刀。”
“駱大小姐不會武功,就算我要殺你,只怕也無用。”話雖如此,他還是從隨從馬上抽劍扔來。
“武功學學便會了,但誰要真想利用我,我寧願自盡了斷,也好過做人的刀下鬼。”
他仰頭哈哈一笑,便上前擋在那四個江湖莽夫面前,“駱小姐在下要定了,今日還請諸位留步,下回要抓她,還請趕在我前頭,告辭了。”
那羣人不敢惹上衛小川,卻也不肯輕易離開,始終跟隨在後,越逼越緊,頗有蓄勢待發之勢。
衛小川卻毫不介意,從腰間取出一個酒囊,先是灌了一口,便將酒向身後撒去,隨即丟下一支火摺子,火勢陡然猛漲,風正往身後刮,蘆葦灘燒成一片,擋住了那四個莽夫的路。
他快馬加鞭中揮起手指,對隨從囑咐:“把這壺酒和火摺子記在賬本里,回去找駱生要。”
誰說江湖人豪氣沖天不拘小節?絕對是謠傳。
我本以爲衛小川會帶我即刻趕回潯陽,誰知一轉頭又進了廬江城,沒幾步便到了城內最昂貴的客棧。衛小川說他只住貴的不住對的,道是一個對旁人小氣,對自己十分大方的人。
晚餐有燒鵝有湖蟹還有名貴的皖酒,與在穆懷春身邊一月來比簡直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可這衛小川卻討厭的緊,衣服裡的小算盤啪嗒啪嗒還在記賬。
“嘖嘖,腳大走四方,嘴大吃窮郎,閣下嘴雖然不大,小川我雖然不是沒錢,但閣下再以這種速度這種方式吃下去,我很快就要心疼了。”
我在桌下往他衣尾上抹了一把油手,“快好了,我快吃飽了,咱們連夜回潯陽吧,早去早好,讓駱生給你結賬。”
一旁隨從接嘴道,“多繞幾天吧,多逗留一天,我主子多掙幾十兩呢。”
衛小川嘖了一聲,繼續撥弄算盤,道:“我難得來一趟皖南,無論如何多呆幾日,還勞煩駱小姐稍稍等着,不行的話,價錢給你們去掉零頭……小零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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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滿面笑意,說起話來溫風細雨,我也不好強求,駱生信任的人,我也敢放心跟着。
這些日秋高氣爽,四處又是桂花香味,小城中四野鋪金,的確是個好地方,品過野菊茶,吃過秋螃蟹,我便隨衛小川四處閒走。
衆人裡就數他不老實,本就騎着高頭大馬,還要朝四周路過的姑娘拋眼色,連賣菜大嬸都拿了把韭菜,要送他。
我見不慣男人這副德行,便獨自走岔路,用穆懷春給我的盤纏買了一件束腿的紫衣,頭髮高盤,掀開簾兒時,衛小川居然已在門外,見他神色凝結,我正翹着尾巴等他誇讚,便聽他道:“怎麼像個小道姑?”
到了飯莊他還在嘲笑我,我很不高興,翹起二郎腿,“你不怕惹得我哭出眼淚,當場嚇死你。”
“我知道你心裡哀傷,想哭也不用尋這麼個嚇唬我的理由,我個人是十分同情你的,所以在此行的吃和住方面都給蒼崖門打了折扣。”
“同情?我有什麼好同情的?”
“你呢,雖然沒和穆懷春步入洞房花燭,但現在普天下有誰不知你嫁給了他?你這一走,不管天南海北,你都是他的人了,從此以後哪個男子還會與你好呢?即便你告訴天下人,你與他根本有名無實,又有誰會相信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