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7 母子相認(還有
門裡有倩影跑出,亭亭玉立的五公主穿着一身吉服來迎姐姐,卻是一頭撲在她懷裡,榮憲公主被撞了往後跌幾步,喜娘們忙擁簇上來攙扶,都笑着說:“公主就要進門向榮妃娘娘行禮,不能耽誤出宮的時辰。”
榮憲沒有太在意,站穩後摸摸妹妹的腦袋道:“怎麼現在來撒嬌?你呀,往後可要乖一些,你是大姑娘了。不要總和你四姐吵架,你三姐可沒能耐勸架的,別欺負她,也別欺負妹妹們,小宸兒那麼乖,不要帶壞她。聽見了嗎?”
“姐姐不要走。”溫憲憋了半天,卻哭這麼一句。
但見德妃從門裡出來,見女兒果然在這裡耽誤榮憲進門,上來拉開她,一面將榮憲的衣衫理一理,溫柔地說:“進去吧,你額娘在等你了。”
榮憲含淚點頭,卻又從懷裡掏出帕子來遞給掉眼淚的妹妹,這纔跟着喜娘嬤嬤往景陽宮門裡走,嵐琪拉着女兒立在一旁,拿過榮憲給她的帕子,將她臉上的淚水擦去,笑悠悠道:“你不是跟額娘說,將來也要嫁去遠方嗎,這會兒又捨不得你姐姐了?”
溫憲卻完全忘記了自己曾經那樣興奮過,此刻只知分離的傷感,軟軟地伏在母親肩頭撒嬌,嗚咽着:“我不要,我要留在額娘身邊。”
嵐琪對女兒比了個噓聲,讓她安靜,小聲地說:“今天是姐姐出嫁的好日子,只有姐姐可以掉眼淚,你不能哭,回頭額娘再跟你說道理。”將女兒親了親,在她耳邊哄道,“溫憲哪兒都不去,一直陪着額娘可好?”
小姑娘嗚咽着答應,軟軟不似平日那樣霸道刁蠻,越大越有幾分女兒家的模樣,嵐琪自然喜歡又心疼,挽着她的手進門,說別錯過了榮憲姐姐的好時辰。
景陽宮正殿裡,榮妃身着朝服端坐上首,養了十八年的女兒今日一朝出嫁,待京城裡的規矩禮儀都做罷,她就要遠赴草原,此生不知還能見幾回。想到這些,榮妃禁不住悲從中來,看着女兒在面前行下大禮,眼淚奪眶而出。
在場無不動容,但這樣的光景往後會越來越多,嵐琪看到布貴人在一旁含着眼淚,她知道明年興許就輪到端靜了,又低頭看看自己的女兒,輪到溫憲還有幾年?
再往後,姑娘們出嫁,兒子們娶了福晉都離宮安家,過個十來年,宮裡能嘰嘰喳喳吵鬧的孩子越來越少,又要變回從前清冷的模樣,女人們一旦連孩子都離了,漫長的歲月要如何打發?平頭百姓家裡還能弄孫爲樂,可宮裡頭哪兒能那麼隨便帶着孫子孫女,這高牆裡明明住着天底下最尊貴的人,卻過着比誰都身不由己的日子。
“額娘。”此時溫憲喊了聲,嵐琪垂首問她要做什麼,女兒溫柔地說,“我想回永和宮看小宸兒,她一個人要寂寞了,她怕吃藥。”
小女兒早晨起來不舒服,大概是昨晚玩瘋了,嵐琪讓環春和乳母帶着在永和宮歇着沒能來觀禮,倒是親姐姐疼她,這會兒熱鬧的時候惦記小妹妹。
嵐琪答應:“午膳時去寧壽宮,額娘在皇祖母那兒等你。”
待得榮憲禮成,榮妃惠妃諸人還要一道去安排幾位宮嬪的晉升禮,今日算得上是喜上加喜,安貴人那邊自然是榮妃她們去照應,嵐琪自己要去延禧宮恭喜杏兒成爲敏常在。
這一波晉封人數不多,大多都是宮內有年份的人,獨有章佳氏得了皇帝的封號,嵐琪自己都沒在意,可旁人眼中看着,傳出來的話,卻說章佳氏與德妃娘娘昔日境遇類似。當初德妃娘娘從常在晉封貴人時,獨有她一人有“德”字封號,至於當時的溫妃,她那個“溫”字,只因閨名中有“溫”,是這麼多年宮裡人習慣的稱呼,並非是她的封號。
可是嵐琪知道,給杏兒封號是她和榮姐姐同太后一道商議的結果,和皇帝沒有任何關係,但是當初自己的待遇,卻全是玄燁的心意,這裡頭的區別她自己心中明白,就足夠了。
這邊廂,宜妃和惠妃一道來恭喜安嬪,安嬪沒想到自己還能有這份福氣,嬪位與貴人的差別太大,往後她自己在宮裡的待遇會很不一樣,連帶着家族也能得到好處,熬了二十幾年,總算是熬出頭了。
惠妃、宜妃與她說些客套話,之後便由着她在自己屋子裡招待客人,兩人懶得在這狹小的地方呆着,一道出門要先往寧壽宮去,路上說着話,惠妃對宜妃笑道:“你看她們如今那麼熱絡,真不知道那幾年在你身邊,到底算個什麼事兒。”
宜妃曉得惠妃指的是什麼,可她不願被嘲笑自己瞎了眼,不屑地冷笑:“她女兒還在翊坤宮養着呢,她敢做什麼對不起我的事?不過有奶便是娘,德妃現在對她好,她覺得那兒更可靠,也無可厚非。良禽擇木而棲,惠妃姐姐這點都看不透?”
撂下這些話,宜妃揚長而去,惠妃立定看她故作驕傲的背影,嗤笑道:“被人賣了還幫着數錢,你這樣蠢,也不啻是在這宮裡的生存之道,實在太蠢了,人家便不屑與你爲敵。”
而公主出嫁,妃嬪晉封,紫禁城裡足足熱鬧了一整天,角角落落裡都透着喜氣,更有好些事亂糟糟的,誰也沒多在意什麼殿閣裡有人進出。四阿哥領着幾個兄弟姐妹到承乾宮玩耍,轉身阿哥公主又離開時,誰也沒在意多一個少一個,八阿哥就那樣留在了承乾宮。
此刻胤禩獨自在四哥屋子裡待着,身着吉服的孩子面上有些緊張,忽然房門被推開,他立時站了起來,便見漂亮的覺禪貴人提着食盒進來,她反手關上了門,笑悠悠看着八阿哥說:“久等了嗎?”
八阿哥搖了搖頭,雙眼緊緊盯着母親,見她走到桌邊,將食盒一一展開,溫柔地說着:“今天延禧宮裡敏常在大喜,不免要招待客人,我沒什麼好恭喜敏常在的,就做了點心讓她擺茶點,帶一些過來,讓你嘗一嘗。”
“是您親手做的?”八阿哥問,十歲大的男孩子,竟然還會看着點心兩眼放光,可是他長了十來年,從沒吃過一口親孃做的食物。
覺禪氏含笑道:“想嘗一嘗嗎?”
“嗯。”胤禩答應,坐到桌旁來,覺禪氏給他端了一碗茶,一樣坐在邊上,含笑勸:“慢些吃,不要噎着了。”
八阿哥也不至於露出難看的吃相,他一向是兄弟中最懂禮溫和的孩子,安安靜靜吃了兩塊點心,時不時看一眼覺禪氏,又拿了一塊綠豆糕時,忍不住問:“四哥說您想見我。”
覺禪氏頷首:“這些日子在延禧宮幫敏常在照顧小公主,就想起你小時候,那個時候咱們都還在鹹福宮裡。昨天準備做點心時,想到從未爲你做過什麼,就央求了四阿哥安排今天的事。”
八阿哥抿着嘴不說話,雖然母子還是不親暱,可今天覺禪貴人沒有客氣地喊自己八阿哥,還特地來看他,更送來親手做的點心,十歲的孩子再如何聰明,也終究是個孩子,而且八阿哥,還是常年來渴望得到母愛的孩子。
覺禪貴人看着兒子,直接喚他的名諱道:“胤禩,我來這裡見你的事,不要告訴惠妃娘娘,也許你心裡怨我沒有對你盡任何心意,但那不是你的錯,更不是我的錯。解釋的話有很多,可說多了你只會覺得是我找藉口敷衍,將來你長大了,自然就能明白。”
八阿哥點了點頭,慢慢吃手裡的綠豆糕,母親則在耳畔說:“往後總還有機會相見,咱們不是偷偷摸摸,只是不想給別人添麻煩,你若厭煩就直接對我說,我只不過想盡一點點做孃的心意。”
胤禩又點了點頭,吃完了手裡的點心,母親端茶給他,他雙手捧着喝下溫潤的茶水,之後盯着茶湯看,輕聲道:“我可以,喊您額娘嗎?”
覺禪氏笑道:“當然可以,我本來就是你的額娘。”
胤禩卻猛然擡頭,帶了幾分怨氣問:“那您爲什麼,從前對我那麼冷漠?”
覺禪貴人從容應答:“因爲我不想你在長春宮裡被人欺負,這些道理,你長大了就能懂,我不想費心解釋,那也是我做孃的驕傲和自尊。”
八阿哥似乎是不大理解,可他自己在長春宮過的什麼日子他明白,覺禪貴人的話顯然是有道理的,只是他不能接受,並一直奢望得到孃親的愛。
“額娘。”胤禩出聲。
覺禪氏神情微滯,爲什麼聽見兒子喊娘,心裡沒有一絲絲漣漪,聽說德妃和杏兒聽見孩子頭一聲喊“額娘”時都感動得無以復加,爲什麼她連一點點心動的感覺都沒有。
可是她猶豫疑惑的神情,在八阿哥眼裡卻成了“感動”,孩子臉上有了笑容,一聲聲喊着額娘,誇讚母親的手藝好,說這些糕點是他吃過最香甜的,末了憧憬地問母親:“下一次,額娘幾時再來看我?”
覺禪氏醒過神,迷茫地看着眼前的孩子,心裡頭一直在問:他真的是我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