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月後,修魚壽接到了天堯城的聖旨。
遵王夏侯嘉嚴令三個月內拿下黎關,否則精騎同罪。
修魚壽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的精神,重新部署。這一次,左司黯沒有再被晾在一邊,而是和申章錦一起像左右手一樣,晝夜陪在修魚壽身邊,出謀劃策。
左司黯看得出來,修魚壽不是自負,也不是觀將不審,只是在打辛幼的時候,不自覺地把他當成了夏侯酌。他們之間缺少了最關鍵的東西,默契。
酷熱難耐的夏季,在黎關間或的戰火聲中,漸漸走到了盡頭。
修魚壽和連晉之間持續了近兩個月的僵局,終在精騎隊和禁衛軍的一次完美配合中,成功破除。
連晉丟掉了唯一和西貢接壤的鰥城,被北堯軍截斷了糧草來源,不得已全軍退守黎關城,成了甕中之鱉。
對很多人來說,這場戰爭打到現在,勝負已分,他們只需要,也只能做一件事,等。有的人等贏,有的人等死,或是投降。只有修魚壽知道,他和連晉之間的戰爭,纔剛剛開始。
也就是這時起,黎關城的城門外,多了一道不變的風景。高大的戰馬,馱着英武的騎兵,日復一日地守在城門下,無論風吹日曬,黑氅裹灰,皆堅立如錐。
連晉日復一日地站在城頭上,居高臨下的看着,心情卻沒能隨視線一起居高臨下。
他終於發現,在不知不覺中,他已經和精騎隊的老將一樣,能在一羣裝束完全相同的騎兵中,準確地辨認出每一個人,只是遠遠地看一眼,就能叫出那些他再熟悉不過的名字。
只可惜,和他們一起策馬揚鞭的歲月,已經永遠地成爲了過去。
“開城門。”
“大將軍!”
騫人夏冬交替之際,苦守在黎關城外的百名精騎老將,終於等到了連晉出城的一刻。
一見如故,再見陌路。連晉此刻的眼神,就像在空氣中瀰漫的冬意,堅硬而冷漠。
“這一仗,本將輸得心服口服,來吧。”
將士們怔怔地看着他,沒有一個人上前。他們多希望,他能像上次一樣,放聲大笑,狂言挑釁。即便是敵人,也帶着令對手敬畏的傲,而不是如瀕死的野獸一般,了無生氣地掙扎。
修魚壽鬆了鬆已經攥得有些僵硬的雙手,策馬迎了上去,“連晉,我跟你來場決鬥。你若是勝了,我便放你走。”
連晉歪了歪腦袋,斜着眼睛瞟向了修魚壽,“若是敗了呢?”
“死。”
連晉收回了目光,扯了扯嘴角,送出了吊兒郎當的語氣,“可老子不想跟你打。”
“連晉!”
“你不配!”
天知道,連晉吼出這三個字時,使了多大的勁,讓他幾乎沒了多餘的力氣,去鎖住眼中的淚水。他五萬弟兄的死,在西貢王的眼中,不過是北堯女皇使出的又一個死間計。只有竭斯底裡的恨,才能讓那位王相信,他是從北堯逃出去的,再出現在這裡,是爲了復仇。可想而知,若他那五萬弟兄沒有死,西貢王會如何待他。
可是現在,他對眼前的這個人,根本沒有恨。
“我沒有......”
“我當然知道你沒有!可我,已經不會再相信你了!”
別再解釋了!連晉在心裡不住地乞求着。
當他打進黎關時,或許還帶着濃濃的恨,可修魚非一封親筆信,就把這些恨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無盡的痛苦。如果他的弟兄們知道,那五萬條人命是北堯女皇殺害的,那他和修魚壽之間的私仇,就會變成西貢和北堯之間的國恨。北堯女皇的和平訴求,在西貢臣民的面前,將再無實現之可能。
平地忽而起了風,裹着霹靂聲響,急速襲來。
修魚壽渾身一僵,錯愕地擡起頭,就見箭雨蔽空,破風而入。
“避!”
修魚壽軍令剛下,一支箭羽已率先劈下,一口咬進了他的大腿。
“將軍!”申章錦一手舉着護盾,一手將修魚壽從戰馬上扯了下來。
突凸在腿上的箭尾,帶着汩汩鮮血傳出了清晰的痛感,修魚壽彷彿又回到了精騎隊大漠遇伏的那天。他望眼四周,不禁有些慶幸,這次埋伏他們的不是連鐵弩。
“快進城!都擱外邊等死呢!”
“將軍,連晉要跑了!”
修魚壽撐着護盾,頂着箭羽噼裡啪啦的聲響,踉踉蹌蹌地看了過去。連晉和一名西貢騎兵同乘一馬,快速地衝出了城門前已是支離破碎的包圍圈,向着關外飛奔而去。
“他的馬呢?”
忽而一個人影砸了過來,幾乎是貼着修魚壽倒在了地上。
“左司黯!”
申章錦見勢,忙護着左司黯和修魚壽,隨大軍一道進了城。
箭雨的攻勢,漸漸地停了下來。精騎隊諸將,也從緊張凌亂中漸漸地緩過了神。他們幾乎是同一時間,想起了尚在黎關城其他方位佈防的弟兄。
修魚壽看着左司黯肩頭上的箭傷,不由心急如焚,“你不是在城後佈防麼?怎麼來這兒了?!”
左司黯死死地按住肩頭,過了好一陣兒,才緩過勁來。
“禁衛軍中有奸細,他們挑反了那些黎關駐軍,要把你摁死在黎關城。我已命全軍火速向城門靠攏,準備迎戰。”
修魚壽不由倒抽一口涼氣,腿上的傷痛似是瞬間驟增了幾倍,直疼得他緊緊皺了眉。
“將軍,你們得先把箭拔出來!”
左司黯一聽,變了臉色,“生拔啊?”
修魚壽有些奇怪左司黯的反應,這在沙場上是常有的事兒,除了生拔別無他法,又何必多此一問?
看着左司黯有些發白的臉色,修魚壽沒往深處想,單是向申章錦使了個眼神,道,“弟兄們傷亡如何?”
左司黯被他帶走了注意力,沒留意申章錦的動作,單是撇了撇嘴,“就你們這盔甲,還能如何?對付那些兔崽子,還不是小菜......”
一陣撕心裂肺的痛突然自肩頭襲來,他一聲嘶吼下剛要掙扎,卻被人自背後死死地抱住了。
“申章錦!你大爺的!”
“喊吧,喊出來就不疼了。”
“放你孃的屁!”
修魚壽皺了皺眉頭,無意中看了眼左司黯肩頭的傷,心中漸漸起了疑。
箭是拔出來了,左司黯卻沒力氣喊了,他整個人都攤在了申章錦懷裡,像是從水裡撈出來的一樣,徹底虛脫了。
“你們......之前,就是這樣......對莫天昀的......”
申章錦一邊給他包紮傷口,一邊笑道,“天昀可比你慘多了,箭頭扎得賊深,也沒穿出去,是司徒雲拿刀挑了半天才拔出來的。”
“我草......”
左司黯瞪着修魚壽,生生睜圓了雙眼,就這麼一會兒功夫,他連個聲都沒吭,就自個兒把箭從腿上扯了出來。
“知不知道那些奸細是誰派來的?”
修魚壽聲音輕而無力,卻溢出了濃濃的恨意。左司黯明白了,人在恨到極致的時候,疼痛也會被生生地壓制。
“你是不是已經知道是誰幹的了?”
“除了她,我想不到第二個人。”
左司黯眼色一暗,顧不得傷痛,坐起了身道,“這裡面有問題,你可千萬別意氣用事!”
“有什麼問題!”
左司黯望眼左右,索性附到修魚壽耳邊,悄聲道,“你死了,她怎麼跟南衍交代。”
修魚壽聞言一窒,渾身的血液幾乎是同一時間冷了下來。他說的是觀濮郡主夏侯芊,左司黯說的卻是當今皇上遵王夏侯嘉。
“我抓到的那幾個奸細不肯招,是方纔來的路上截了一隊亂軍,當場審出來的。還好,就我一人聽到了。”
修魚壽沉沉地閉上了眼睛,不知道爲什麼,他總覺得事情有哪裡不對勁。
“留幾個活口,其他的,殺。”
精騎隊的很多將士,在後來回憶起這場戰爭時,腦海中只有兩個字,屠殺。對二十餘萬黎關駐軍的血腥殺戮,淹沒了他們收復黎關的喜悅之情,甚至讓他們忘卻了這本是場由西貢挑起的對外戰爭。承王修魚壽所說的留活口一事,也因精騎隊新兵過多,更因有心之人陽奉陰違,致使殺伐成勢,終成了一道不存在的軍令。
於是,後人將這場戰爭定義爲,北堯歷史上實力最爲懸殊的一場內戰。而這場因叛軍不自量力,終致全軍覆沒的殺戮之役,也成爲了各國戰爭史上絕無僅有的荒誕戰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