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平屁股坐在馬紮上,背往溼冷的洞壁一靠,想睡上一會兒,因爲他心絃一鬆開,眼皮子像灌了鉛一樣沿重得幾乎都睜不開了,可就是睡不着覺。
閒上眼睛,腦海裡總是浮現出了小女兒那張嫩紅紅的,圓鼓鼓的可愛臉蛋,耳朵裡彷彿灌滿了慈祥母親那喋喋不休的嘮叨,還有老婆怨他沒本事,運氣背,嘴笨,心眼太實,在部隊提不了幹,立不了大功,掙不了大錢啥的,嘟嘟囔囔的一大堆話,彷彿又吵得他耳朵生繭子了。
誰知這樣一來,他的精神就更加活躍起來,心裡一會兒暖洋洋的,一會兒焦灼無比,煩躁無比,閒目養神反倒如坐鍼氈。
他猛地睜開眼睛,使勁揉了揉有些脹痛的眼皮,長吁一口氣,瞅瞅身邊,兩個兵正相互偎在一起,靠在石壁上呼呼大睡,一個帽檐往在邊歪戴着帽子,一個不停地打着呼嚕子,時不時咂咂嘴巴。
看到這兩個兵睡覺滑稽的姿態,李平忍不住想笑,看了看他們兩個的跟前放着兩支56-2衝鋒槍,他隨手抓起一支,抱在懷裡,鼻子嗅了嗅冷冰冰的鋼質槍身槍管,聞着一股淡淡的槍油味,他有一種振聾發聵的感覺,心情頓時放鬆了許多。
他搬來一口空武器箱子和一隻馬紮,人往馬紮上一坐,把墊布平鋪在箱蓋上面,再擺上通條,抹布和槍油,然後嚓嚓咔咔的幾下就將這支56-2衝鋒槍拆散成一堆金屬零件,然後抓起零件就擦拭起來,算是打發無聊的時間。
56-2衝鋒槍所有的零部件都是金屬材質,不比得95式,03式等新型國產自動步槍,採用的零部件以工程塑料爲主,防鏽性能和抗腐蝕性能那麼強,東臺山地區屬於典型亞熱帶雨林氣笑,溼熱多雨,再加上洞裡十分潮溼,因此,56-2衝鋒槍很容易生鏽,必須經常擦拭維護,如果放在洞裡幾天不擦的話,槍機就拉不動,一個月不擦的話,恐怕就鏽成了一堆廢鐵。
擦槍成了戰士們這幾天每天必須要完成的作業,萬一槍的某個零部
件生鏽的話,極可能導致與敵人接火時喪失先機。
此時,除了李平用擦槍來打發時間外,很多兵也在做着這樣的事情,因爲過去一整晚的炮襲令人心驚膽寒,一夜難熬的驚恐更讓人身心疲憊,他們雖然睏倦無比,但卻無法安然入睡,過度的緊張,極端疲累,反而會使精神高度亢奮,反倒睡不着覺了。
在狹窄又潮溼的掩蔽部裡,陳寧寧和他的班長於章海正在擺弄一挺67-2重機槍,陳寧寧鏘鏘地將一顆顆閃着鋥黃光澤的7.62毫米子彈按進一條條彈鏈,於章海擦完拆散的槍械零部件後,又嚓嚓咔咔地組裝在一起,組裝成一挺殺氣凌人的重機槍。
一口氣將二十條彈鏈按滿子彈,機械重複地動作累得陳寧寧滿頭大汗,一雙手有好幾根手指蹭破皮了,他問於章海要了幾張創可帖,貼住磨破皮的手指,然後將兩隻空子彈箱推開,打開一箱子彈,拿來一條空彈鏈,繼續機械式做着一個重複了數百遍的動作。
陳寧寧跟邊防三連大部分戰士一樣,是安樂窩裡長大的90後,從小到大很少幹過體力活,儘管他來自農村家庭。
身爲家裡唯一的男孩,也是父母的獨生孩子,自然被父母當成心肝寶貝,咋可能捨得讓他乾重體力活呢?
從小學到高中畢業的十幾年裡,他在家的時候也就掃掃地,洗洗衣服,幫母親背蔬菜去鎮上賣,又或者幫母親用機器磨磨豬飼料啥的,比起70後和一部分80後的農村孩子,打下地走路開始就跟着父母幹農活,他真算是上安樂窩裡長大的孩子了。
他高中畢業後就走進軍營試圖尋找新的發展道路,從換上軍裝那一刻起,他就由普通的90後地方青年變成了戰士,是戰士就得承擔爲人民服務的重任。
雖然新兵連的時候他就聽到指導員說過,軍人的價值就在無怨無悔爲人民作奉獻,他也一直銘記於心,但真正讓他明白和以實際行動詮釋這個句話的含義,還是三個月前的那一次搶險救災任務。
當時,他跟着戰士們整裝待發,從沒經歷過生離死別的他,一直在擔心自己進入災區後,面對死難者的遺體,會不會衰了?不敢上了。
不過當他徒手挖出第一具死難者遺體的時候,他竟然已經忘記了恐懼,甚至還叮嚀跟他一起挖瓦礫的戰友,小心點,儘量不要用工具,不然傷着遺體就不好跟人家親人交待了。
有記者採訪他,問他害怕死難者的遺體嗎?他斬釘截鐵地回答:“不怕,一站到廢墟上,我就變得堅強了,因爲我是個解放軍戰士。”
後來他和班裡的戰友們奉命向一個村莊被困的幾百餘名百姓運送給養,一條山澗橫亙在眼前,原有的石橋已被震斷,他不小心一腳踏空,眼看連人帶背上的大揹包就要一起墜入湍急的河裡了,他情急之下抓住澗邊的一棵小樹,身子懸在空中,崖壁又太光滑,很難找到支撐物。
當時的情勢十分危急,小樹只有嬰兒的手臂那麼粗,他人百多斤重,加上揹包,起碼兩百多斤,超出了小樹的承受力,指導員看見小樹的枝幹劇烈地搖搖晃晃,表皮漸漸翻裂出現很多褶子,如果不趕快爬上來,時間一長,小樹枝幹承受不住重量,斷裂的話,後果不堪設想。
指導員焦急地喊道:“小陳,快把揹包解開扔掉。”
陳寧寧急得哭叫道:“指導員不能扔,如果把給養扔掉了,老百姓吃什麼呀。”
他試着往上爬,可是他身體一動,小樹就晃動得厲害,枝幹上的裂紋也越來越明顯,指導員趕緊叫他不要動。
班長於章海急中生智,要隨行的幾個戰友解下07式尼龍編織外腰帶,通過工程塑料插扣,迅速地連結在一起,形成一條長繩,然後甩下去,陳寧寧抓住這條用幾條外腰帶組成的繩子,被戰友們拉了上來。
通過那次在災區的救援行動,陳寧寧被磨練成了一個真正的戰士,從此訓練也好,幹活也好,執行巡邏任務也好,他都不怕苦不怕累,真正懂得了軍人的責任與擔當。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