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3.宮女

三月的天氣, 那些待選的女子在御花園裡放風箏,鬱華瞧着那些鶯鶯燕燕,卻沒有讓擡轎子的人停下。

聽了一路的皇后娘娘吉祥, 有低眉順眼的跪着的, 也有好奇想擡頭看卻又只微微動了一下就沒再動作的。記得最初的時候自己還是很享受這樣的感覺, 到最後也漸漸麻木了。

到了重華宮, 正巧逸德也下學回來, 鬱華耐心的陪她說了會子話,陳筠就找理由讓逸德走了。這是暗地裡護着自己的兒子呢。

“劉婕妤這兩日,身子很是康泰, 也能漸漸出門了。”

等逸德走了,陳筠也不說其他, 只與她說劉婕妤的事。劉婕妤是鬱華要保的人, 她悉心照料, 就是另一個層面上的示好。

“那便好,總不能讓宮裡的孩子一個個的沒了生母, 不然的話,單是皇上那裡也說不過去。”

言下之意就是劉婕妤若在重華宮出了事,那肯定是要怪罪的。陳筠心裡漸漸的五味雜陳起來。

“聽逸德說,娘娘給三皇子換了老師。”

鬱華嗯了一聲,似乎是不願意提起這個話題。陳筠也就住了嘴。

時間一點一滴的過去, 四皇子在外頭背書的聲音漸漸傳到兩人的耳朵裡, 陳筠的臉色有些不好看, 鬱華的面色卻如舊。

“四皇子果然是聰明絕頂。逸恆現在都不能將《春秋穀梁傳》裡頭的東西倒背如流。”

話以說出來, 陳筠的後背既已濡溼了。皇后很少這麼說話, 言語間是笑着的,卻顯得陰沉沉。而看着陳筠的表情, 鬱華覺得自己已經有了答案。

這是做賊心虛的表情。

兩個人相處這麼些年,一舉一動都瞞不過彼此的眼睛。終究是要爲了利益決裂的,合久必分分久必合,天下之事,大抵如此。

“他也只會讀讀書罷了,百無一用是書生。”

鬱華也不接話,只說:“劉婕妤勞你照看,你也知道如今逸恆被皇上訓斥,宮裡的事又多,如今本宮可是焦頭爛額。”

“娘娘身邊有兩個伶俐的宮女,儘可謂娘娘分憂了。”

“晚棠跟落雪是很好,不過你做了富貴閒人這麼久,看你現在這麼清閒,本宮可是不依。”

“嬪妾哪裡敢僭越。”

陳筠不過片刻便明白了她的意思,忙道。

“不過是要你協理六宮而已,以你如今的身份,也算不得僭越。不過這事情本宮說了不算,待本宮回稟了皇上之後再與你一一細說也不遲。”

“逸德還小,嬪妾實在是分身乏術。”

陳筠只能一味的推遲。

“逸德也不小了,七皇子才叫真真年幼呢。”

語氣不容置疑,陳筠卻連聲說不敢。

“其實不過是本宮一味的心思,你也不必急着推諉,你這樣,倒叫本宮覺得你這是不願幫本宮分憂了。”

“只是嬪妾從未打理過後宮事宜,何況當年,太太也未教過嬪妾管家。”

這倒是實話。

“無妨,待本宮將這事稟報皇上再做裁奪吧。”

“如若娘娘真的覺得嬪妾可以擔此重任,嬪妾自然在所不辭。”

話都說到了這個地步,陳筠也只能順着說下去了。

有些時候僞裝就是僞裝,因爲曾經太親密,所以一點不自然就能被看出,可是看出來也不會戳穿。

“今晚就留在重華宮與你一同用膳吧,許久不來你宮裡,不知道你宮裡廚子的手藝是不是還跟以前一樣好。”

白淑棠不知道爲什麼突然之間二皇子便對她冷了下來。即使嫁給二皇子之前,姑母千叮萬囑讓她要對府裡的側妃侍妾留一份面子情,不要因小失大傷了她與二皇子的情誼。即使入了府之後曉得二皇子不是特別喜歡她,但是她也在努力的讓自己看起來賢良淑德。

二皇子還沒封王,但是姑母卻告訴她不用着急,二皇子已經成親,封王指日可待。

以她的家事,嫁給二皇子爲妃是最好的結果,可是如今,良人不是自己所想的那個良人,她不知道自己究竟該何去何從。

就在她日復一日的盼望二皇子過來瞧瞧她的時候,府裡傳來消息,陶側妃懷孕了。她是正妻,自然要過去看陶側妃,這在她從小的教養裡,卻是從來沒有過的事。

哪有正室還沒生孩子姨娘就已經懷上了的道理。但復又想想,皇家的規矩,與她們這些平頭百姓家終究是不一樣的。就好像在平常人家,姨娘是萬萬不可扶正的,可現在的皇后娘娘之前不也只是個妃子嗎?

她收拾好自己的那些小情緒,開始往陶側妃住的地方走去。

翌日一早,鬱華才訓誡完衆人,沈煥就過來了。離大選的日子漸天的進了,宮裡的人難免都有些心浮氣躁。尤其是姝嬪,今日瞧她的樣子,倒像是整宿整宿的沒睡好覺一樣。

這是沈煥這些天第一次過來,出了上次那樣的事,她雖小心的認了錯,說話做事也愈發謹小慎微,可是心裡還是惴惴的。

“本來皇上不來,臣妾也是要過去的。”

她見了沈煥便道。

“可是又有了什麼難解的問題。”

不知道爲什麼,她總覺得沈煥對她哪裡不一樣了,也不知道是錯覺還是真。

“倒也不是,只是臣妾覺得宮裡事多,臣妾一個人總是忙不過來,想多找幾個幫手。”

這便是自罰了,她在沈煥面前素來喜歡服軟,因清楚他的性子,知道怎樣才能讓自己的利益最大化。

“這倒也不是不可以。”

沈煥以前若是聽她這樣說,直接會說讓她再找幾個得力的宮女便是了。可見這次逸恆的事是觸了他的逆鱗,也因爲如此,鬱華更是深恨此次陷害逸恆與她的那個人。

“只是人選這裡,臣妾卻是犯了難。”

沈煥聽了,眉毛倒略挑了挑,問她:“宮裡高位的嬪妃不多,怎麼就讓你犯難了。”

“臣妾屬意全妃與德妃,畢竟都是大家子出身,做事也有章法,何況都是宮裡積年的老人了。只是德妃如今撫養七皇子,怕是不方便,畢竟七皇子是德妃抱養來的,母子情誼要慢慢培養纔好。可是若是隻讓全妃來與臣妾一同協理,又怕德妃吃心。”

一番話說得合情合理,饒是沈煥聽了,亦挑不出半點毛病來。

“這倒着實是個難題。”

沈煥微微沉吟了一下,像是想起來什麼似的,問:“劉婕妤的身子如何了?”

“如今已經可以出門行走。聽全妃說,劉婕妤現在看着越來越康泰。”

沈煥心裡也不是沒計較的,那時候她堅持要給劉婕妤挪宮,那時候劉婕妤病成那個樣子,換了個地方養着,身子竟漸漸好了起來。

果然,鬱華瞧着沈煥嘴角牽出了一抹笑容,道:“那就讓七皇子的奶孃改天抱着七皇子去瞧瞧劉婕妤吧。畢竟是生生母子,也不能太生分了。”

“臣妾怎麼就沒想到呢。畢竟母子連心,見着了七皇子,想來劉婕妤的病也好的更快些。”

沈煥見她笑容真摯,心裡也道她畢竟還算是個良善的。

“你說的是,七皇子年紀還小,德妃又是第一次帶孩子,即使有宮女奶孃照料着,也不好□□過來幫你協理六宮。全妃……倒是個知道分寸的。”

這樣說就是同意了。鬱華心裡喜怒莫名。面上卻笑着道:“那臣妾就先替全妃謝過皇上了。”

“她該謝你纔是。”

“妹妹這樣替我分擔,該是我謝她呢。”

於此,全妃便真正成了這宮裡的第二號人物,反倒是德妃漸漸的落在後頭了。

曉得這個消息,路桃心裡滿滿都是忌恨,沒成想三皇子的事既沒讓皇后與全妃產生嫌隙。她細細思量,卻怎麼都覺得自己沒露出破綻。

秀女大選的前一天下午,鬱華去乾坤宮同沈煥商量明日大選的事宜,沒成想去的不巧,沈煥正午睡。她想到之前逸恆說的事,因心裡存着疑惑,便下意識的往書房去了。

沈煥的書房平日裡是沒人的,端肅懿皇后去了之後,他總是喜歡把自己一個人關在書房裡頭,有時候她替他收拾書房,一地廢紙張,字字傷心,句句動情。不過是一個失去了才曉得珍惜的人罷了。

逸恆曾說那幾篇仿了他的字的奏摺,通篇都是些歌功頌德之詞,不是急事。所以想必積壓了良久,也只有這樣,才能被一直壓在底下不被人發覺,又可以隨時放在最上頭讓人相看。

這樣機巧的心思。只是這宮裡聰明人太多,殺人與害人都不過是眨眼之間而已。

就好像她對德妃,白意對她,陳筠……陳筠與五皇子生母過從甚密,只是也不過是近幾個月的事情。逸恆還小,連二皇子都沒有封王,她又何必這樣鋌而走險,可是陳筠如今的樣子,看着便像是做賊心虛的。如此,她更是有些猜不透。

“娘娘,皇上醒了,正找娘娘呢。”

她想着,就見一個小太監小步的走了進來。

“平時這裡都是誰打掃的。”

“說不準,但不過就是青碧跟寒天,還有就是照月。”

只有宮裡最拔尖的人才纔會送到御前來,不過這照月不同,照月本來是御花園的一個宮女,因會寫一個字,長得又好,才被沈煥欽點了到的御前。

最開始的時候都以爲不過幾個月照月就會被提拔成主子,只是沒成想這都快一年了,也遲遲沒有動靜。

她點了點頭,就離開了書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