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鳳瑛腦子也不笨，這座大圖書館裡頭，每一本書都有着自己的電子編號，書架上裝着配套的感應裝置，隨便動一下，後臺都會有相應的記錄。如果她直接把記錄着機密的書拿給蜜麓一看，甚至都不等她把書拿到面前，立刻就會被丹尼爾拿下。
於是乎，她以“親自去書架上挑書”的名義，先是回了一趟該層的辦公桌，翻開抽屜，找出一本封面上寫有“超能力近代史”的筆記本，從上面匆匆撕下一頁，和其他書單混在一起。
丹尼爾高高懸掛在天花板上，用暗紅色的光學鏡，將發生的一切盡收眼底。但他沒有拉響刺耳的警報，沒有派出警衛，好像一下子成了一個忠實的記錄員，記錄一切，默默旁觀，不發表任何意見。
“按照規定，這些書你是可以帶出圖書館的，出借期是一個月，到時候記得要來還哦。不及時歸還的話，會被扣點數的。”袁鳳瑛將厚厚的一堆書籍依次放入環保袋中，別有所指地說道，“內容可能會有點多，弄不清楚的話，多看看目錄。”
“明白。”
話都說到這個份上，再不明白的話，未免也太遲鈍了。
想要的東西終於弄到手，蜜麓一實在有些喜形於色，以至於回館驛的路上變得疑神疑鬼。生怕丹尼爾看到了這一幕，隨時準備從哪個犄角旮旯裡頭伸出那隻眼睛，再召喚出幾百個機器保安收網。真到了那一步，她也只能誓死和情報共存亡了。
然而……一切的一切，似乎都是她的臆想。
街道上半個人影都沒看到，一片寂靜，她的影子被拖得很長很長，在明亮的城市裡，只有每過幾個街角必定會出現的丹尼爾與她爲伍，順便給她指出去往館驛的路。
她忽然有種提心吊膽的感覺——這座大城市，就好像一個精緻的觀察籠，而自己，不過是爬行於其中的一隻螞蟻。
公孫智打了個哆嗦。
數據核心。
拿着保暖電熱毯和一杯熱茶的機器人早已侍立在門前，恭恭敬敬地把這些東西遞到他手裡。
“……”
大門敞開，一路綠燈，所有本該走的程序，都被丹尼爾省略了。
久違的天空，即便沒有燦爛日光，也足以讓公孫智眯起眼睛，擡手，遮住自己的眼睛。
“和我彙報一下，最近幾個月，城市各方面的發展狀況。”
“轟————”
“月球上有大量氦塵，那是冷核聚變的主要燃料之一，而且，它距離地球相當近，是一個很好的狙擊點。現如今，我們的敵人已經向它表現出了進取慾望，業之城也應該做出相應制衡措施。我建議，將更多資源投入到‘火種’計劃中，加速無工質飛船的生產進度。”
“不用……我太久沒出來了。”他微微伏下身體，對着輪椅的接收麥克風說道，“導航模式，前往業之城水冷核心數據節點存儲中心。”
公孫智對此並沒有做什麼評價，就好像他對外面的事，已經完全不關心了。輪椅拐過七八條街道，終於來到一座人跡罕至的巨大建築前。事實上，業之城的人口還遠遠沒有達到飽和程度，大部分城區都是空着的。將丹尼爾的核心節點建在這裡，甚至都不會有人來光顧一下，周遭的安保力量也一直處於休眠狀態，從未被喚醒過。
……
無聲的注視。
“近三年，武天都大力發展太空航天技術，先一步開墾月面資源，幾乎將大半個月球都收入囊中。而最近的數個月內，我們的敵人正在擬定計劃，將部分人口遷移到月面。第一批月面城的居民是在大篩選後，再通過抽籤決定，武天都對這批先遣者，準備了相當‘豐厚’的獎勵。私以爲，這是一個相當危險的信號。”
“叮咚————”
那隻暗紅色的光學鏡懸在電梯上方的角落裡，微微偏轉一個角度，剛好能夠“注視”着他。
高樓只是個雄偉的空殼，是一個幌子。事實上，安放在大樓中的，絕大多數都是用來糊弄外行，安了幾個提示燈的黑色大箱子，只有極少部分，是業之城的網絡節點集合中心。至於支撐丹尼爾運算的數據，則是統一被安放在地底深處。
幾年沒有啓動過的電梯緩緩下降，一層一層沉入地下，幽暗的光影變幻不定，公孫智覺得自己彷彿是隻身潛入地獄。
擡頭。
“小妞，我有預感……這座城市，遠遠沒有看上去那麼和平。”
“謝謝你，丹尼爾。”他低頭看了一眼無法行動的雙腿，苦笑道，“我的前半輩子缺德缺大了，或許是爲了懲罰我，老天讓我的腿在二十歲那年，背叛了我。現在……我成了一個離開輪椅後，什麼都做不了的廢人。”
“顧問先生，您還好嗎？”丹尼爾的聲音從牆邊傳來，“需要我給您叫看護型機器人來嗎？”
“找個機會，趕緊想辦法逃出去吧。”
寂靜的城市中，輪椅緩慢而安靜地行駛着。曾幾何時，能看穿一切謎團的天藍色瞳孔，此刻卻變得無比麻木。一路行過，看着如此發達、繁榮的都市，公孫智面無表情，全無悲喜。
升起一陣似有似無的塵埃。
————
電梯門打開。
“是。”丹尼爾立刻接入了輪椅的麥克風，在保持前進路線不變的前提下，用古井無波的聲音播報道，“在過去三個月內，城市居民的生活滿意度上升3%，戀愛人數有所回暖，婚姻、生育率皆在上漲。X系列新武器正在研發中，對外界貿易率下浮0.07%，亞美莉加合衆國境內的殘餘聖棺派成員，以及華夏境內的安塔列斯學院，均派出代表。與業之城進行秘密接洽，爲徹底推翻武天都對人類的干涉做準備。”
“我不喜歡這種感覺。”大蟲的語氣有些不善，“那隻紅眼睛，每時每刻都在盯着我們。那隻眼睛背後，我已經能感受到‘惡意’了，是之前從沒有過的那種。他甚至都不是有意要傷害誰，緊緊是存在着，其本身就是一種不容忽視的惡，但這份惡意裡，又沒有針對某個個體的負面情緒。”
“您感到寒冷嗎？”倒映在紅色光學鏡中的公孫智，身體似乎被拉長，有種怪異的錯位感，“我的核心節點潛藏在地下垂直七十米的位置，氣溫偏低。不過無須擔心，即便是地下基地，也有強大的後勤保障系統。”
……
“您什麼都不用做。”丹尼爾如此回答道，“我就是被您設計出來，爲您提供服務的存在。”
“……”
這個回答讓公孫智意外，擡起頭，看他的眼神好像是在說“你當真這麼認爲嗎”。但最後，他用還算滾燙的茶杯捂住手掌，一邊說道，“你應該測算出來我要幹嘛了，但是，在那之前……”
“陪我下一局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