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夜半,厚重的烏雲將月亮遮起,濃墨般的天上不見一絲星光。

小山莊裡的燈火一盞盞地熄滅,終於漆黑成一片。

風呼呼地颳着,吹得山崗上的老樹劇烈顫抖。一根粗大的樹枝被刮落在地,發出“砰”的一聲巨響。

山崗上,五道人影或蹲或立,正虎視眈眈地覬覦着山崗下那座寧靜的小山莊。

此刻正是絕佳的:月黑殺人夜,風高放火天!

“老大,動不動手?”地火六鬼的老二望着漆黑的山莊,焦躁地站起身,問向一直蹲於身旁的老大。

他最喜歡放火,看着全身沾滿火焰之人在大火中絕望地哭嚎,他就會亢奮不已。他感到掌中刀正在躁動,他已經忍不住想要動手了!

“等老六回來,談好價錢再動手。”地火六鬼的老大皺着眉,老六去與那人議價,怎麼去了這麼久還不回來?

與此不遠的一棵高大濃密的樹上,一名黑衣人如靈貓般潛伏。他已監視那邊五人好一會兒了。

他也在心中問着自己:動不動手?

他追蹤地火六鬼已有十一天,今日終於發現了他們的蹤跡。

地火六鬼這夥強盜行事歹毒,不僅放火,而且屠莊。每一個被他們盯上的山莊總會被殺得雞犬不留。此六人行蹤詭異,行事謹慎,搶劫屠莊後立即放火撤走,令聞訊前來的捕快們大感頭痛。在此三個月內,他們已連續做了四起屠莊縱火案,但捕快們卻連他們的行蹤都未能查得。

黑衣人在樹上猶豫着:此地距離縣衙尚有一個多時辰的路程,往返一次足夠地火六鬼屠莊三次。去縣衙叫人已然來不及了,但他隻身一人,可此時的地火六鬼卻有五人之多。他在心中問着自己:到底動不動手?

“老大,老六回來了!”負責望風的老五忽然興奮地叫了起來。

一人自山坡下走來,佝僂着身軀東張西望,鬼頭鬼腦的模樣正是老六。

老五迎上前去,衝他抱怨:“你爲何現在纔回來?兄弟們都等得急了。”

快到近前,他才發現,來人不僅是老六,在他的身後還默默跟有一名雙手背於身後的女子。

老五微微一怔,隨即淫笑起來,“真有你的!放火屠莊,還掠了個女人過來。”

老三、老四聞言全都圍了過來,聽到老五之言不禁浮想翩翩。放火屠莊後正是最興奮之時,老六這一招還真是高明。

老六沒有言語,對他們一陣擠眉弄眼,猥瑣的面貌愈發古怪。

老大也向這邊走來,邊走邊問:“價錢談得如何?”

“已經談好了……”老六悶悶的聲音似有些含糊。

突然,正欲對老六身後女子動手動腳的老三、老四,同時發出一聲慘叫!

只見那名女子將背在身後的雙手在胸前合起,紅光一閃,老三、老四被攔腰斬爲兩段。

刀!

那女子手中赫然拿着一柄長達七尺的赤色長刀!

老大目中一片震驚。

卻原來,那女子背於身後的雙手並沒有被縛住,而是分握着刀刃與刀柄。雙手合起即成爲一柄長刀。

老五見勢不妙,剛欲伸手撥刀,那女子長刀一揮,似急電般斜劈而至,將他一斬爲二。

此時的老二已拔刀在手,他大喝一聲,揮刀向那女子劈去。

那女子不避,竟要與他同歸於盡,也是一刀向他斬來。

老二眼中發狠並不變招:他先出刀,必是那名女子先死!

轉瞬間,那女子的赤色長刀挾着一道亮麗的紅焰劈來。就在此時,老二突然發現一個嚴重的計算問題!

他雖比那女子先一刻出刀,快了一尺之距,但他漏算了那女子使的是長刀。自己的刀離她還有三尺遠時,她的刀就會先劈到自己。

老二的瞳孔駭然縮緊,此女竟然如此狠絕!

來不及變招,那女子的長刀已然斬到。老二在悔恨中被赤色長刀由頭至腳劈作兩段。

這不是一個嚴重的計算問題,而是一個致命的生死問題。

老大在那女子動手之時略有猶豫,便是這猶豫的瞬息之間,那女子便已將他的四個弟兄斬爲八段。

老大猶豫,是因爲他認出了那名女子。赤色長刀,驕陽般的容貌,似火舌般飛舞的紅色披風,這是一位如同烈焰般燃燒着的女子。

“你是焰刀艾離?!”他肝膽俱裂,駭聲叫道。

那女子緊閉着雙脣並未作答。一道亮炎般的刀光回答了老大的問題。

赤焰別離,一刀兩斷!

沒有去看倒下的老大,“焰刀”艾離轉身向縮於樹後的老六走去。

老六眼中滿是驚懼,顫聲說道:“你答應過我。我把你帶到此地,你就不會殺我。”

“對畜生的許諾何需當真。”艾離神色不變,步步逼近。

老六眼中的恐懼化爲厲色,絕望地說道:“你若是殺了我,我便是做鬼也不會放過你!”

“那就請你做鬼吧。”艾離目光流轉,赤色長刀上映着她如星空般的明眸,漆黑之中閃耀着堅定。

刀光亮起,在那一瞬,老六看到她眼中似閃過一抹奇怪的憂傷。一刀斬下,老六一顆又圓又大的頭顱睜着死不瞑目的雙眼,咕嚕嚕地沿着山坡一路滾落。

艾離漠然掃視着四周,將懷中一紙揉作一團,棄於地上。

“出來!”她猛地回頭,對着黑衣人藏身的大樹喝道。

黑衣人從樹上一躍而下,朝她抱拳拱手,佩服地說道:“艾女俠,好身手!”

艾離上下打量着他,沉聲問道:“你是何人?”

黑衣人從懷中取出一塊金牌舉起,“我乃京城捕快劉夏涼,追蹤這夥惡賊已經很久了。今日艾女俠將這夥惡賊正法,真是大快人心!”

“原來是劉名捕。”艾離冷淡地點了下頭,“既然如此,就請把此處的屍體收拾一下吧。”

她將長刀收起,轉身離去。江湖人素來不喜與官府中人打交道,收屍這種事情又最是麻煩。他一直追蹤這夥惡賊,想來不怕這些麻煩。

眼見她就要遠去,劉夏涼急聲喚道:“艾女俠,請留步!”

“何事?”艾離身形略頓,側過頭來。

其實劉夏涼並不知自己爲何要喚住她,也許只是不想讓她就這麼走了吧。想了一下,他說:“最近碧水縣發生一起大規模的江湖械鬥慘案,死了數十名江湖人。你可願與我同去查個清楚?”

“沒興趣。”艾離腳步重起,繼續前行。

劉夏涼彎腰拾起被她棄於地上的紙張,展開一看,原來是一張地火六鬼的通輯令。他忙對着漸行漸遠的窈窕身影叫道:“艾女俠,我拿到賞銀後,到何處可以找到你?”

艾離頭也不回地擺了擺手,“不用了,既然是你收的屍,銀子也一併收着吧。”

劉夏涼低頭看着滿地的屍體,又望了望她的背影,不禁暗感好笑。想他堂堂御賜金牌的京城名捕,居然被她指使收屍。

摸着下巴靜立片刻,他憨然一笑,找了個粗枝,努力地挖起坑來。

山風終於將烏雲吹散,露出被斬爲一半的月亮。

今夜之月竟帶有赤色,月色如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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