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四十四章 諍言

“你當年對俊華髮的脾氣固然讓他幡然醒悟,繼續讀書,從這個方面來說是一件好事,但是這真的是他內心的真實意願嗎?除了他自己之外,我們誰都不知道,我們只是以‘爲他好’爲名,逼着他走了我們替他選擇的路。我記得你當時說過一句話,你說你今後再也不管他了,我們都知道你是一時氣話,一直到現在你還在幫助他,但是當時這句話給這個內向的孩子造成了很大的傷害。他尊重你,信賴你,如果你真因爲他一時的錯誤而不再理他了,他的心裡就會有一種被遺棄的感受……”

劉好好有些慚愧,當時李際遠就指出了她的錯誤,“我當時的態度的確太過簡單粗暴了。”

“我看到俊華,就想到了未未,我剛認識俊華的時候,他正是未未這個年紀,雖然他們倆的家庭環境天差地別,但兩個孩子都一樣聰明。雖然你現在不當老師了,但你還是未未的媽媽,你把這個孩子教得很好,他是一個非常聰明,非常有想象力的孩子。但是也許今後他不會按照你的設想,你的規劃生活,我希望你能夠一直尊重他,欣賞他,包容他,理解他。無論是父母還是老師,對一個孩子來說都是人生路上最重要的引領者,他渴望着他們的認同,也被動承受着他們帶來的傷害,越是聰明的孩子就越敏感,如果將來未未做出了不合你心意的選擇,我希望你不要像當初對俊華髮火,那樣對待他,也不要將他硬掰到你給他設定的軌道上……”

李際遠的身體本來就虛弱,一下子說了這麼多話,已經到了極限,大口地喘着氣。

“李老師,您先別說了……”見他這個樣子,劉好好一臉緊張地勸道。

李際遠擡了擡手,“沒事,就是有點兒氣短。我聽我三哥說,你給我在國外的孩子寫了信,勸他們給我來個信,等了這麼久都沒等到,估計我是等不到了。但是我不怪他們,他們只是在父親和母親之間,選擇了相對弱勢的母親,這是他們的選擇,無論他們做的是什麼樣的選擇,我都尊重他們,也一如既往地愛他們,這一點是永遠不會變的。我知道三哥三嫂現在對他們有了怨言,但是今後你如果有機會和那兩個孩子聯繫,希望你能告訴他們我的意思,不要讓他們有負罪感。”

李際遠的精神已經漸漸開始不濟了,但還是強打起精神,“在教養長大未未的過程中,你可能會遇到這樣那樣的問題,你可以批評他犯的錯誤,但不要否認他這個人,一定要記得對事不對人……”

劉好好沒有想到在李際遠生命的最後時光裡惦記的竟然是這件事,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好,她知道他和未未投緣,卻沒有想到會愛護他到這個地步。

李際遠雖然身體不好,但還沒有糊塗,看出了她的想法,勉力微笑,“這些話可能除了我,不會再有人和你說了,我平時不和你說這些,是覺得沒有必要,也還有時間,現在……”

劉好好恍然大悟,這幾年隨着她的工作越來越出色,幾乎很少聽到批評她的聲音了,就算在工作上有一些爭議,但是針對她個人的批評卻幾乎沒有,因爲她在爲官的品行上的確是無可挑剔。

在爲人父母上呢?所有人都覺得她在教育上很有一套,畢竟她教出了不少優秀的學生,而且未未也的確很討人喜愛。

只有李際遠卻看出了她性格中隱藏的一面,她骨子裡是個很強勢的人,嘴上說着尊重每個人的意願,其實她身邊的人基本也都是遵從她的意願發展的,她一直鼓勵着她的弟弟妹妹自主自立,但是他們一直都沒有徹底擺脫她的控制,這對他們也許算是好事,但也有可能是一件壞事。

之前的她一直把自己強勢的一面隱藏起來,但是隨着她手裡的權力越來越大,她會更加習慣這種掌控別人的感覺,而在她的身邊,最依賴她又最弱小的就是未未了。

李際遠知道他們母子感情很好,劉好好也不是一味對未未嚴厲的人,但是有幾次未未貪玩,沒有認真揹她教的古詩,劉好好立刻就沉下臉來,他看到那一瞬間未未的小臉上有着驚恐和慌亂,孩子是真的被嚇住了。

而就在那個時候,李際遠的寒毛也豎起來了,他甚至可以想象多年後,劉好好已經習慣了對未未發號施令,而聰明的未未可能會變成一個怯懦的應聲蟲,或是一個專門和她對着幹的叛逆少年,雖然他活不到那個時候了,但還是不想看到那一幕。

“爲人父母看似簡單,實際上是世界上最難的事。”李際遠一直都很想找機會和她談一談,但一直沒有找到合適的機會,現在再不談以後就徹底沒有機會了,“沒有一條教養孩子的捷徑是適合每個孩子的,我也不敢說我自己在教育孩子上有多成功,但我想有兩個道理總是沒錯的,一是尊重,二是用心。”

這就是李際遠的教育理念,是他終其一生都在努力踐行的,雖然他並沒有成爲什麼大教育家,也沒有取得什麼驚天動地的成就,但是他對孩子們的包容和愛護,已經如潤物細無聲的春雨滋潤着那些孩子的心田。

劉好好含淚點頭,在李際遠最後的時光裡最難以放下的就是未未,沒有人知道他在未未身上看到了什麼,也許是他那兩個兒子年幼時的模樣,也許是他那些學生們的縮影,但是無論是誰,都能感覺到他那深沉的疼愛。

這些話用盡了李際遠最後的力氣,他自此陷入了昏迷,偶有清醒也是迷迷糊糊地喊疼,所有人看着他身上的生命氣息就這麼一點一點地衰敗消散,卻又無能爲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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