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三，上午十一點。
殷俊剛剛從茶餐廳的廚房洗完碗，換了衣服到外面去幹活兒的時候，就看到了關衫坐在了一張桌上，悠閒的喝着早茶。
“關叔！”
殷俊上前打着招呼道，“您怎麼過來了？”
關衫擡頭看着他，呵呵的一笑：“我怎麼不能過來？好小子！你瞞我瞞得挺緊的嘛！怎麼樣，待會兒跟我一起出去吃午飯？咱們叔侄倆聊聊？”
殷俊心知肚明是怎麼回事兒，“好的，我中午12點吃飯，我再請一會兒假，有一個半小時的休息時間。”
“不用請假了。”關衫笑道：“我跟阿興打過招呼了，讓他放你半天假，下午吃了飯，我再送你回來上班。”
“那好。”
殷俊點了點頭，“我跟同事們交代一下。”
“行，我在門口等你！”
……
廣播道這邊的茶餐廳和咖啡廳其實不少，由於這邊的開工的演員和劇組人員多，消費能力非常強，養活了大大小小數十家的餐飲店。
關衫也沒有帶殷俊走多遠，找了一家熟悉的飯館，走到二樓包廂坐了下來。
等到老闆端了一壺紅茶進來，關衫給自己和殷俊都倒上後，一口就把還有些燙的茶水喝下了肚。
“呼……”
關衫長出了一口氣，略帶懷念之色的道：“二十年之前，我剛剛獲得影帝的時候，就是在這個包廂慶祝的。雖然電影沒有掙多少錢，但大家很開心，因爲我們爲華國電影在國際上揚名立萬了！可惜也就是那一次機會而已，以後的電影，雖然錢掙了不少，但卻再也沒有這樣的機會。”
殷俊慢慢的喝着茶，聽他說話，並沒有插嘴。
此時的關衫，只是在自己回憶而已，不需要別人來跟着附和什麼。
“60年代，是我最輝煌的時候，那時候我和邵氏的好幾位大明星合作，演出了許多膾炙人口的電影。於是我就心大了，想着爲什麼要讓別的電影公司賺大錢，我自己不能開公司來掙錢呢？”關衫道：“所以我在72年就創立了自己的公司，開始製作一些電影。一開始還是不錯的，但越到了後來，我的電影就越不受歡迎，76年虧損，77年也是虧損，嚇得我現在都不敢再開戲，只能去爲別人拍戲，來掙錢養家和養着公司的那羣人了。
這樣一來，我的負擔和壓力就是非常大，常常的連睡覺都沒辦法睡好，醒來第一件事情就是想起，自己今天需要掙多少錢，才能夠維持公司和家庭的開銷！但是就算到了那個時候，我也沒有想過放棄！還想着重整旗鼓，所以我到處去拉投資，沒想到拉到了投資，居然才發現自己根本沒有準備好，我連一個好劇本都拿不出來！”
說到這兒，關衫搖頭自嘲的笑了笑，“對了，我想起來了，之前能拉到投資，還多虧了你給嘉慧寫的那個曲子。而現在，我又要多欠你一個人情了。”
“哪裡的話。”殷俊搖搖手，“關叔，我來香江的第一頓飯，就是你們給我吃的，我記得這個恩情，一輩子都不會忘記。曲子和劇本都是我能力之中的事情，樂意效勞。”
“不過話說回來，你在內地這樣的地方，還是一個孤兒，怎麼可能懂得這麼多？”關衫好奇的道：“曲子就不用說了，完全是大師級的作品；還有你這個《表錯七日情》的劇本，寫得這麼好，又這麼的詳細，你說你拍過電影我也相信啊！可你才16歲！”
“我是在孤兒院長大的，嗯，說孤兒院不準確，其實應該是孤老院，裡面有老人，也有小孩兒。”殷俊說着自己想好的答覆：“有兩個老爺爺是舊滬海灘的電影人，有一個是音樂人，還有文學家，我就從他們那裡聽了好多故事，學了好多東西。來到香江以後，自然也想着自己該做些什麼，所以就先寫點東西來試一試了。關叔你覺得這個劇本不錯？”
“豈止是不錯？”關衫笑了起來，“不是叔誇獎你，如果《表錯七日情》的票房不超過100萬，那叔就不拍電影了！”
殷俊聞言也笑了。
不是因爲關衫對它很看好，而是在感嘆關衫難怪電影公司沒有做出來，這看劇本的本事，真的是很一般啊。
五年之後，1983年上映的這部《表錯七日情》，可是獲得了當年票房的第三名，整整1500萬啊！
這還僅僅是香江票房，以製作公司——邵氏影業的能力，南洋和寶島不賣出同樣的價錢，那纔是怪了！
而《表錯七日情》的成本多少？
33萬！
還是五年之後物價人工暴漲的33萬！
所以說，《表錯七日情》絕對是一個以小博大的典範，而導演張亭堅也因此一躍成爲炙手可熱的新銳導演，可謂是一片獲得豐收。
所以說，關衫的能力和眼光，也就是那樣子了。
好演員並不一定能成爲好商人，這是經常出現的事情。
思緒一閃而過，殷俊頜首道：“100萬啊？那不是要掙很多？”
“如果是100萬的話，在香江也掙不了多少。”關衫處於興奮之中，倒沒有看到殷俊的平和眼神，“拍攝成本我爭取控制在15萬，加上包底費、沖印費、發行費等等，成本差不多30萬能拿下來。這樣算下來的話，只要票房達到60萬，就可以收回成本了。你知道，院線可是黑得很！當然，嘉禾在外埠也有國泰院線這個發行渠道，如果《表錯七日情》能賣到南洋去的話，我們至少又能收入幾十萬。這樣就很好了。”
看着關衫興奮的樣子，殷俊都不忍心告訴他。
嘉禾雖然在香江本地的院線沒辦法做什麼手腳，但在南洋、日韓、寶島等地發行的時候，那可不是一般的黑。
洪錦寶爲什麼反出嘉禾，跑到潘公子那邊的德寶去？
不就是因爲嘉禾給他的報表裡面，他在香江大賣的片子，賣到這些市場，統統只賣了一塊錢嗎？你相信嘉禾是那種活雷鋒嗎？
好笑吧？
好笑吧？
好笑吧？
這就是所謂的香江最有責任，最有良心、最願意扶持人的嘉禾啊！
嘉禾都這樣，你就更不用說邵氏了。
金公主事實上也好不了多少。
因此在以後，85-95年期間，香江的這些明星和製作公司也聰明瞭，直接拿一口價，你也甭拿什麼外埠分紅來說事兒，我要拿到手裡的好處才行。
這也是爲什麼程龍是何貫昌的乾兒子，最後也自己開公司，自己找院線，自己賣片子去國外的原因了。
否則有程龍在手上，嘉禾何至於衰敗如此，到最後被內地一家新入行的公司給吞了的道理？
當然，最開始的那些年，嘉禾是沒有虧待自己的當家巨星的，只不過後來電影行當越來越不景氣，又差不多隻有程龍能掙錢，所以他們就只能從程龍的電影利潤裡面抽錢，去彌補其它方面的虧損，這樣就導致了程龍的收入大減。
再加上那個時候，程龍已經成功的打入了好萊塢，所以程龍順理成章的就從嘉禾退了出來。
從這裡也可以看出，香江的電影行業從上到下就完全是混亂的，這樣的行業不倒閉完蛋纔有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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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眼前來。
讓關衫和嘉禾硬碰硬，肯定是不現實。
但要讓關衫吃虧，殷俊也不想，他沉吟着道：“關叔，你和嘉禾簽約的時候，可以儘量把片子的分成壓低一點，但外埠的發行權千萬不要讓出去，至少是不要那麼早拿出去。”
“爲什麼？”關衫問道。
“因爲等到香江的票房出來後，纔有參考價值，現在你一起籤合同，讓嘉禾來幫忙發行，豈不是吃虧了？”殷俊道，“外埠也不是那麼好賣的，嘉禾對於小公司的電影的外埠發行權，好像也不那麼在乎的，對吧？”
“但是一般情況，都是一起籤的啊。”關衫聞言也心動了，如果票房能走高的話，他完全可以掙得更多，“我要怎麼辦纔好？”
“這個我就不知道了，我又不知道具體的情況。”殷俊道，“關叔你找熟悉的人商量吧。”
“行！”
關衫笑了笑，從旁邊的皮包裡，就拿出了一疊大金牛來，放在了殷俊的面前，“行業規矩，買劇本是肯定要給錢的。關叔現在手上也沒有多少錢，只能給你10000塊。等到票房出來了，如果大賣的話，我再給你補個大紅包。”
在香江，編劇真的是不值錢。
就現在來說，一部賣上100萬港幣票房的暢銷片，編劇能拿到1萬塊都不錯了。
電視劇那邊就更簡單，收視率長紅的話，整個兒給你一個幾千塊的大紅包，就算是獎賞很大了。
關衫本來就沒有多少錢，這麼直接按照百萬大賣的電影給劇本錢，還真是難得。
殷俊伸出手，把錢給推了回去。
關衫皺了皺眉頭，無奈的道：“俊仔，你嫌少麼？”
“不是這個意思。”殷俊笑道，“關叔你現在手上不寬裕吧？不如你先全部拿去拍戲，等到上映票房出來了，你再給我一個紅包怎麼樣？到時候賣得多，你就給我多點！”
關衫心中一片感動。
殷俊這就是在繼續支持他了，誰知道票房到底怎麼樣？但他卻沒有選擇落袋爲安，而是選擇讓他先集中火力製作電影再說。
這樣的年輕人，雖然年齡小了一點，但有才有德，做人又知進退，和我家嘉慧是很配啊。
如此的念頭在關衫心中一閃而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