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蔥帶着傷心和絕望回到那所孤獨的院落。
依然是一個夜色來臨的時候,村子裡鋪滿了積雪,小路曲曲折折,她一步一滑地回到了那個夢想中已經蕭瑟的土屋。
激動,彷徨,害怕,淒涼,說不出的感覺。就在亦步亦趨裡慢慢前行,回到了原點。不想明天,不想後天,什麼都不想去管,她累了,想在淒涼孤獨的世界裡找回一份安寧,找回那份久違的自我。如果自我還存在的話,她願意在以後的日子裡,不再迷失。
然而當她惴惴不安地站在那個院落門前時,卻發現似乎並不像她想象中的那般淒涼,冷清,院子裡燈火輝煌,從門縫裡透露着亮堂堂的光。
隨着輕輕的,清脆的“吱呀——”一聲響,她進去了,院子裡的積雪都被規矩地堆在樹角下,顯然,屋子裡一直住着人。她在正環視着院子裡的風景時,掛在屋子門上的簾子突然被掀開了,裡面透出一個腦袋來,擡眼望了過來:“蔥?你怎麼回來了?”姑姑吃了一驚。
李蔥還沒來得及回答,姑姑又是一句:“你放假了?不會是回家來過年了吧?”
“嗯,”李蔥吞吞吐吐地,不知道姑姑想問什麼,感覺語氣裡夾雜着一股不樂意,也沒有讓她進屋的意思,“不是,我回來了。”
“回來?”姑姑更加驚訝,有點不知所以,“不會是不走了吧?”
李蔥抿了抿乾裂的嘴脣,手已經快凍僵一般,此時此刻她只想躺在牀上,蜷縮在被窩裡,好好地休息一下,可是沒想到卻要在這裡經受這般的審問,於是不好氣的說:“我不去城裡了。”
“什麼?不去城裡了?”
“你們那個周總不是要跟你結婚嗎?你怎麼沒結婚,跑回來了?是不是被人家給騙了?”姑姑一個問題接着一個問題地問,讓李蔥本來就煩躁的心更加煩躁,周總,這個名字本來已經拋棄到九霄雲外去幾百年了,她居然又提起。
李蔥疲憊的終於無法再找精力去搜索答案給她,只好平靜了下心緒,然後往另外一間看着沒有亮燈的屋子走去。
“蔥!”姑姑看着她往那邊走,趕緊將她拉住,“那個屋子剛收拾出來,前天才把家裡裝修好了,想留着給你二哥當新房用呢,你住這邊吧,跟姑姑一起住大屋。”
李蔥心裡升起一絲不快,憑什麼,這是我爸爸給我留下的遺產,憑什麼我走了,你們就霸佔,連自己想清靜清靜的機會都沒有,感覺像是去了別人家似得。
不過,不管如何,她還是得休息,拎着包硬着頭皮,跟着姑姑去了大屋子裡。進門一看,姑父正坐在沙發裡邊抽菸,邊看着電視,擡眼了看了她一眼,淡淡地問了一句,回來了,然後又繼續看自己的電視,抽自己的煙,彷彿是跟影子對話一般。
姑姑把李蔥安排在一張小牀上,而屋子的另外一個角落裡,是一張大牀,看來是姑姑和姑父住的地方。
她把行李扔在地上,一股無明夜火從心底裡升起,看着奔忙的姑姑,看着悠閒的姑父,心裡有說不出的無奈和煩惱。脫了外套,掛在衣架子上,抻開被子便鑽進了被窩裡。
等姑姑從廚房打了洗腳水進來,她已經將被子蒙上了頭。“蔥啊,起來洗個腳吧,趕了一天的路。”
“我想睡覺。”她蒙在被子裡發出嗡嗡的聲音。
“你的老東西,別抽菸了,蔥要睡覺呢。”姑姑放下臉盆,扭頭看着男人在抽菸,突然不高興起來,搶過即將放如菸斗的菸絲便扔在了一邊。
姑父看了下姑姑的表情,隨即將菸斗扔在了茶几上,盤起腿專心看電視起來。姑姑看着他看電視,又生氣地將遙控器一按,這時他徹底歇菜了。
“你幹什麼你?”姑父生氣了。
“蔥要睡覺,你看不見啊?”
“她睡她的,我看我的,你管那麼多!”
“你看着電視,她能睡的着嗎?”姑姑生氣了。
“那你幹嘛非要來這邊住,二小子都不想來住,你非要過來住,住過來有什麼好,放着我們自己的房子不住,你非要過來住這個破房子,還得看人臉色,明天我回自己家住去。”
“嗨,你這個老東西!我哥的房子就是我的房子,哪裡住不一樣?二小子跟大小子能擠一個院子裡頭?以後等蔥嫁人了,這裡遲早不都是我們自己住,還分自己的別人的幹嘛?”
天哪,原來姑姑根本就沒以爲她會回來,如果這樣的話,李蔥可怎麼辦?李蔥雖然蒙着被子,心卻在做着複雜的鬥爭。難道我就這樣無家可歸了嗎?難道,我連自己的家都不能回了嗎?想着想着,心裡委屈地哭了起來,滿臉的淚水浸溼了被角,她一分鐘一分鐘地忍耐着,等待明天就離開吧。
去哪兒?連她自己也不敢想,她究竟該去哪裡?
終於經過了一分一秒的忍耐,姑姑和姑父終於上牀了,屋子裡的等被拉滅了。她悄悄地伸出頭來,透過窗戶,看着外面雪映的地方,透着朦朧的光亮,她在黑暗裡盡情地流淌着淚水,想着明天的無家可歸,心頭陣陣憂傷。
上天,爲什麼連一席之地都不給我?
不知過了多久,天空從亮轉暗,又從暗轉亮,她從針頭下摸出了手機看下已經早上6點多。她悄悄地起來,一個人摸着旁邊的行李,拎起來,又開始靜靜地離開了。
冬天寒冷的清晨,凜冽而寂靜,黑暗而幽深,她一步一挪地沿着昨晚來的腳印往回走了。清晨的雪被輕輕地浮上了一層冰,踩上去咯吱咯吱的響,她沿着路邊小心翼翼地走着,想沿着村子邊的馬路一直走到鎮子上,然後倒公車去城裡。這時,她忽然想起了爸爸,於是又臨時轉道去村子外的野地裡,想去爸爸的墳頭看一眼。
等她拎着沉重的行李到山上時,天空已經大亮,不知道是幾點,時間對於她而言已經沒有意義,她此時需要的只有溫暖,只有家,哪怕很小,很小的地方,足已容身就好,可是連這點小小的願望都不能滿足。
墓碑還是那個墓碑,只是在雪的映襯上,似乎更加發白了,上面刻着爸爸的名字,當她看到那個墓碑時,心頭像翻江倒海般澎湃,直直地撲過去,抱着父親的墓碑便失聲痛哭起來。
“爸爸,爸爸!”響亮而清脆的聲音在山谷間迴盪,悅耳悽蒼。
過了很久,很久,太陽已經幾乎直射頭頂,她的眼睛干涉,腿腳麻木,整個人幾乎成了木頭一般,擡眼看看遠處的山,清澈而明亮,她像發生了幻覺一般,看見秦牧從雪中走來,帶着笑,遠遠地,似乎像擁抱,她也不自覺地撐起了手臂,然後當她完全將臂彎打開時才發現,一切都是空茫。
心頭不禁一陣陣的失落。站起來,走向岸邊,遠遠地看一眼那座村莊,紅磚藍瓦,煞是好看。然而爲什麼自己卻連一片小小的角落都沒有,哪怕是樹洞也好。
懸崖之下,是深深的溝壑,她想如果從這裡下去,是否一切的煩惱都將揮走?那麼好吧,如果可以拋棄時間一切的煩惱,讓我忘掉,忘記,我都可以做到。
“李蔥!”遠遠地,她似乎聽見一個熟悉的呼喚聲,不經意間將她從夢裡驚醒,難道是爸爸?爸爸在叫我嗎?她茫然無錯,失魂落魄,回頭,想再看一眼爸爸。
可是,可是,當她轉身時,發現面前站着的確是一個熟悉的身影。
“李蔥!”秦牧帶着滿臉的微笑站在她的身後,他正想,如果她再向前一步,他就會撲上去,緊緊地將她抱回來,可是當他還沒有進行下一步殘忍的行動時,她就回頭了。
那千年一次的回眸,在這一瞬間,是感動,是熱情,是雙目對視的熊熊烈火,是冰火相溶的奇蹟誕生。如果這個時間有奇蹟存在的話,那麼他和她便是。
秦牧!李蔥像一隻被拯救的羔羊,在還沒有弄清楚是怎麼回事的時候,已經奔向了他,緊緊地依偎在他寬厚的胸懷裡,那裡像點着一把冬天的溫熱的暖爐,成了李蔥唯一的護佑!
生活原來如此美好!有了他,放佛生命裡有了陽光和甘露,她有着從未有過的幸福。
“你,沒有結婚嗎?”她猶豫了一次又一次終於還是問了這個問題。
“你不和我結婚,我怎麼結婚啊?”
李蔥擡頭看了他滿眼的含情脈脈,不好意思地低下了頭。
“李蔥,嫁給我好嗎?”秦牧將計就計,立刻向她表白了。
而她呢,全身像燒着一把火一樣,甜蜜地,含蓄地點了點頭,那一刻,她覺得她是全世界最最幸福的女人。
秦牧也笑了,把李蔥抱起來,在地上轉了幾圈,直到兩人都暈到在地上,然後又都像瘋子一般咯咯地笑着。
在賓館裡休息了一整個晚上的陳墨,出來又邊問路,邊到了公車站,正想坐車,忽然想起今天是秦牧的訂婚的日子,於是有些抱歉地拿起了手機,給秦牧撥了過去。
“你怎麼樣?”
“挺好!”手機的那端,秦牧性質昂揚,似乎早已被訂婚衝昏了頭腦。他好像也被感染了一般,心情瞬間愉快起來:“怎麼樣,今天孫薇打扮的漂亮嗎?好遺憾,我居然看不了。”
“哈哈,我和李蔥在一起了,我們要結婚了!你是第一個知道的哦,恭喜我們吧?”
“什麼什麼?”陳墨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在哪裡?”繼續追問着。
“在那裡都不重要,只要她在我身邊,哪裡都可以,哪裡都是幸福的!”身邊傳來嫵媚而明亮的笑聲,是李蔥,真的是李蔥,他清楚地聽到了。
頓時,渾身乏力,手機也從耳邊滑落下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