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晚月明星稀,空氣微燥,李瑾和韓延躲在雕花木窗後,留心院子裡的動向。
客棧裡的燈越來越少,最後一片漆黑,街上傳來梆子聲,已經三更了,韓延蹲的渾身發酸,好想去睡覺。
忽然一抹白影從酒鋪裡緩緩飄出,穿過昏黃的石燈籠,徑直往客棧飄去,李瑾招手示意,兩人趕緊躡手躡腳的綴了上去。
書生穿過廳堂,飄進樓梯間,古代樓梯都是木質的,緊窄陡峭,散發着腐敗的黴味,李瑾用手肘提醒韓延,空蕩蕩的樓梯響起了吱呀聲。
“是是是他在上樓嗎?!”兩人跑出客棧後,韓延嚇得臉色慘白。
“沒錯,快來幫我!”
李瑾揮動大鏟子將火坑裡的草木灰倒在石子路上,韓延趕緊去幫忙,鋪了厚厚一層後兩人躲到了櫻桃樹後。
沒過多久,書生又飄出來了,他轉臉朝櫻桃樹看了一眼,一向靜如死水的臉上忽然露出了詭異的笑容,李瑾腿一軟差點跪下。
等他走了很久之後,兩人才敢從樹後出來,厚厚的草木灰上,清晰的印着三枚腳印,還有衣裾拖曳的痕跡。
“我相信了!你居然能看到鬼!”韓延吃驚的說。
“然後呢?”李瑾居然有點忐忑,怕他嫌棄自己。
“太酷了!怪不得第一次見你就覺得與衆不同!”韓延興奮的說。
……
李瑾躺在牀上輾轉反側,內心燥得很,總是不自覺的想起書生回眸的情景,心想他不會來找我吧。
夜深人靜,李瑾不知不覺睡着了,不知過了多久又被噩夢驚醒,外面不知何時下起了暴雨,雨聲吞沒了一切,她心裡一驚,撩開帳幕,怯怯的朝房門看了一眼,什麼都沒有。
這麼大的雨,即使喊叫也沒人聽得見,她顫抖着將韓延的號碼設置成了一鍵撥號。
一道閃電劃過,屋裡亮如白晝,接着是一道驚雷,她隱隱察覺有什麼東西趁亂進來了,彷彿無聲的暗流。
她把帳幕掀開,幾乎嚇得魂飛魄散,那個白衣書生正朝她緩緩飄來。
雪白的明制襴衫,皁色緣邊,狹長的帽翅一顛一顛,臉上掛着詭異的微笑,說“你那麼好奇,今晚就來找你吧!”
李瑾渾身冒汗,掙扎着縮進牀角,手機已不知去向。
書生緩緩的飄到牀前,說“你能看見鬼魂,元神一定非常美味,吸你一人可頂數百年溫飽,再不用日日奔波”。
說完他俯下身來,一陣腐爛陳舊的棺木異香迎面撲來,李瑾彷彿中了定身咒,說不出話也動不了,僵硬的像塊石頭。
“我可是出了名的心狠手辣,區區數百年道行竟敢奪我口食。”一個妖冶的聲音響起。
長髮披肩的美少年雙手抱在胸前漸變色般顯現,衫袍上的金色牡丹花在電光之下閃閃發光。
書生嚇得後退了好幾步。
“這丫頭是我的,誰都不準惦記,不然我會讓你連鬼都做不成。”
書生拱手作揖,倏忽一下消失的無影無蹤,速度竟然這麼快,李瑾還以爲他只會慢慢的飄呢!
“美味的東西果然夜長夢多,讓我先來嘗一口吧!”美少年忽的一下閃到了李瑾面前,翻卷着長長的舌頭,貪婪的表情彷彿狗見到了肉。
什麼嘛!趕走一頭狼又來一頭虎,李瑾已經木然了,吃人的是誰無所謂了,反正被吃的總是她。
美少年輕輕的吸了一縷,在喉舌之間回味良久,忽然他杏眼圓睜,臉上的表情扭曲了。
咋了?食物中毒了?李瑾木然的看着他。
一滴清淚墜落,他仰天長嘯嘶吼,在電閃雷鳴的雨夜裡格外悽美。
“啊!”一聲長叫“老太婆誠不我欺!阿瑾回來了!”
說完他一扭身從雕花窗飛出去了,長嘯聲穿過雨夜響徹小鎮,整夜延綿不斷。
李瑾睏意上涌,倒在牀上昏死過去。
七月中旬,小鎮已頗有暑意,韓延穿着淺藍POLO衫,運動褲,嘴裡嚼着口香糖,懶散的走進酒鋪。
他順眼看了一下吧檯,發現是小六當班。
“上午不是李瑾的班嗎?你怎麼捨得起來的?”
“她身體不舒服,讓我帶看一下。”
“她不會昏迷不醒了吧!”韓延緊張的問。
“不是”小六打了個哈欠,說“渾身無力,好像感冒了。”
“不是說白癡不會感冒嗎?”韓延用食指推了推墨鏡,嚼着口香糖出去了。
李瑾一直睡到傍晚才醒,她坐起身打了個哈欠,看到牀邊的桌子上放着感冒藥的空包,才驚覺自己不是在做夢,咂咂嘴果然還有淡淡的藥味。
她模糊的記得有人進了房間,窸窸窣窣的忙了一陣,中間還輕聲尖叫了一聲,接着就感覺自己被人扶了起來,然後溫熱的藥劑就流進了乾燥的喉嚨。
她神情懨懨的起牀洗漱,照鏡子時嚇了一跳,媽的,黑眼圈簡直像用碳畫上去的,這該死的美少年到底吸了她多少元氣!
進酒鋪時,李瑾感受到了一種名叫奢華的強光,陳寶七仍是渾身珠寶,唯一不同的是LV POLO衫變成了雙C。
他到底還有多少件花枝招展的POLO衫?打開他的衣櫃會不會直接被亮瞎??
“你還好嗎?黑眼圈怎麼這麼重?”韓延問。
李瑾搖搖頭,倒了杯可樂,一口氣喝掉半杯,忽然發現韓延的中指很紅,似乎還有一個小水泡。
“你手怎麼了?燙的?”
韓延嗤了一聲,說“你以爲誰都跟你一樣?自理白癡!”
切,李瑾翻了個白眼,心說拿人好心當驢肝肺。
“心和心的距離什麼時候最近?”陳寶七問。
“老梗了!”小六懨懨的說“擁抱對不對?”
“和你擁抱的話距離就格外近,你知道爲什麼嗎?”
“爲什麼?”
“因爲你平胸!”陳寶七笑的前仰後合,見小六表情慢慢變涼,嚇得起身就跑。
“賤人,看我能不能把你打的親媽不認!”小六一個箭步衝上去。
陳寶七顯然對一個身高一米六七的女生腿到底有多長沒啥概念,還沒跑到門口就被小六拽了回來,按在吧檯上一頓爆捶。
兩個活寶雖然刮燥,可李瑾充耳不聞,她把書生的畫像拿出來攤開,思索如何對付他。
她對符咒和法術一無所知,甚至連書生的身世背景都不清楚,如何捉?
潑膠水然後在撒麪粉應該能讓他顯形,塗硃砂好像也能追蹤路徑,這些東西都是從電影裡看來的,也不知道可行性有多少,萬一惹怒了他,追着自己滿鎮子跑也是挺尷尬的。
要不乾脆去那啥客棧找那啥捉鬼世家的公子?
啊!!!!太難了,這一點也不簡單,李瑾快哭了。
“臥槽,你臨摹的太肆無忌憚了吧!”陳寶七嚷道。
“什麼意思?”
“那麼多人的合影,偏能把最帥的挑出來,誇你獨具慧眼吶!”
“什麼合影?!”
“你不是在陳氏老宅臨摹的嗎?他們家書房有幅畫像,裡面有個人和你畫的一模一樣!”
“你確定?!!”李瑾站起身,渾身的雞皮疙瘩都要起來了。
“這有啥可懷疑的?你問別的我可能不知道,但關於這個鎮子還真沒有我不知道的。”
對啊!李瑾懊惱的說“我竟然沒有請教你這個本地人!”
陳寶七感覺自己受到了重視,還想滔滔不絕的講下去,可韓延和李瑾已經跑出去了。
陳氏古宅規模宏大,保存完整,是遊客必去的地方,李瑾和韓延到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只有零星幾個揹包客。
宅子裡隨處可見精美的雕刻,正廳還有根價值連城的金絲楠木房樑,可見祖上十分富庶。
兩人在書房裡找到了那幅年代久遠的畫像,畫紙已經泛黃,上面或坐或站六個人,都是玉色襴衫,皁色滾邊,其中有個皮膚白皙,眉眼細長的確實跟白衣書生一模一樣。
李瑾向一旁寫對聯的陳家後代打聽,他說其中有位是他的先祖,其他人都是同一屆的舉人。
“那這個呢?”李瑾指着白衣書生問。
“哪知道那麼多!幾百年前的事了,即便是我家先祖也只是略知一二,不過他們當時都在鎮西邊的貢院鄉試,好像是明弘治十二年,你可以去那邊問問。”
貢院遊客更少,空曠的後院鋪着粗灰的小方磚,幾棵古樹遮天蔽日,雖已入夏卻還是涼津津的,樹後是一排排用磚牆隔開的古代考場。
韓延隔着木柵欄往裡看,挨個念考場門頭上的小木牌 “號字李,號字文,號字清,這啥意思啊,聽起來跟牢房似的!”
李瑾白了他一眼,說“那是考場號,你讀反了。”
反應過來的韓延哈哈大笑,說“李瑾,你天天翻白眼不累嗎?”
李瑾向值班老頭打聽,他透過老花鏡指指門口的電腦,說“年輕人都會電腦,自己查。”說完又低下頭看報紙。
李瑾噼裡啪啦的敲鍵盤,韓延打了哈欠說“要是李陵在就好了。”
“爲啥?”
“他上知天文下知地理,鄉試名錄搞不好都會背,根本用不着這樣跑來跑去。”
“不要廢話!”李瑾點開了明弘治十二年的名錄,總共有一百多人!
“臥槽啊!這麼多人又沒照片,怎麼知道哪個是他?”韓延不解的問。
李瑾也覺得很難辦,她蹙着眉思索片刻,忽然說“我知道了!縣誌,舉人在當時算是了不起的人物,縣誌裡或許會出現與名錄重合的名字。”
兩人又馬不停蹄的跑向了鎮圖書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