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四六章 始皇帝怕得要死

咸陽,章臺。

陳平頭戴武冠,身着官服,袖着手在書房外頭閉目安待。

有男女侍者躡足往來,經過時總會好奇地打量他幾眼,可等他睜眼回以微笑,他們又敢忙低頭,加快腳步,直到出了陳平的視野,纔敢喘息着小聲敘話。

青年,中層,外官……

這樣的人平素是入不得章臺宮後廷的,能進來的都是前程遠大的國之干城,如當年的李斯與二蒙,如馮氏一門最被看重的馮劫,再如近兩年風頭最勁的墨夏子,也就是那個幾乎把面君當成串門的李恪。

着黑袍覲見幾乎是一個官員飛黃騰達的開始,難不成,這又是一個未來的丞相之材?

侍者們猜不到陳平的身份,陳平也猜不到自己竟成了章臺宮中的焦點。他站在廊下候召,先後看到李斯、馮去疾、李信入內,聽到房中隱隱約約的爭吵,直等了近一個時辰,這纔看到韓談出來,極威儀地對他招了招手。

“進去吧,莫叫陛下等急了。”

陳平拱手深揖:“唯!”

……

陳平終於見到了聞名百千次的始皇帝。

他穿着常服高據在正,面前的案几堆滿山一樣高的簡,簡葉半開,多有硃批。

御席兩旁有左右隨侍,一是有過幾面之緣的太僕趙高,另一位大概就是李恪口中的蘭池侯周貞寶,而蒙恬,李斯,馮去疾,李信這四位文武重臣則依次在堂下列席。

看來尊上果真深得陛下所重……

陳平暗讚了一聲,深吸口氣,邁步欲前。可這一步還不曾落下,喚他進來的韓談就攔住他,冷冷說道:“解兵!”

陳平愣了一下,低頭看了看腰,確認自己的劍確實在入宮門時就被衛卒收走了。

可韓談還是那副老樣子,只是重複:“解兵!”

陳平不由面色一變,終於反應過來,韓談居然是想在御前搜身。

他下意識望向重臣們,無論李馮,還是蒙李,他們的臉上皆是愕然。

他又去看始皇帝,高高在上的皇帝自顧批着奏本,對外廳之事根本不聞不問。

看來並非是有意刁難,而是皇帝之命了……

陳平無奈嘆了口氣,打開臂,站直身,韓談半點也不客氣,伸手上來把官服裡外搜了個遍。

錢袋,令信,官印……

凡有棱有角,可丟可擲之物一件不留,連李恪給陳平的絹都被韓談搜了去,看也不看,丟進炭盆。

當即有侍者進門把炭盆端走,且走的時候摒息慎重,就像這塊絹被人進行過不可言說的生化處理,只要抖上一抖,就足以讓方圓百里人畜不留。

陳平完全理解不了這種慎重。

搜完身,韓談一臉嚴肅,審犯似對陳平高聲斥責:“那方絹帕究竟何物!”

“手書……”

“何人手書!”

“朔方校尉恪……”

“書中何言!”

“將要呈報陛下之言……”

韓談臉色驟變,一轉身,對着內廳噗通就跪了:“陛下,奴也是依着宮律……”

始皇帝冷冷地掃了他一眼:“若平卿真是刺客,就憑你方纔那些應對,這大秦的滿朝文武早被炸上天了!”

韓談磕頭愈發急,咚咚咚咚如戰鼓擂響。

始皇帝就像沒聽到似的對周貞寶說:“貞寶,尋個時候領韓談去看看你制的藥。不學無術的蠢貨,好好看看朕的新宮律究竟被你琢磨成什麼了!”

“唯!”

聽到這兒,陳平總算明白始皇帝在防備什麼了。

火藥在李恪手上是絕密,何地所制,何人所制皆只有他一人知道,用法、用量還有關於《開山》的預謀和內容,知道的人也不足雙十,陳平恰好是其中一個。

他眼珠一轉,在外廳就朗聲說:“陛下想是不曾公開試藥吧?”

始皇帝怔了怔,第一次認真打量起陳平。

陳平生了一副好樣貌,雖說身量矮了些,合不上貴戚頂天立地的評價標準,但也絕沒有矮到叫人覺得不可任事的地步。

秦時篤信貌由心生,以貌取人是相人的基礎,始皇帝深諳此道,一眼相出陳平才思聰穎,多謀善斷。

趙高恰到好處替始皇帝發聲:“入堂回話。”

“謝陛下!”陳平攏袖疾入,在離始皇帝十步之地停下,土揖觸地,“臣,北軍九原莫府朔方校尉恪麾下,軍師軍侯平,見過陛下!”

“你名平,何姓?”

“單姓,陳!”

“原來是胡公滿的後人。”

陳平起身,朗聲作答:“臣祖溯五代,皆居潁川,不曾聞遷居開脈之說,不曾行祖宗祭祀,故,不敢嗣胡公!”

始皇帝微微點頭:“不虛,不妄,恪卿信重之人果然不凡,賜席!”

侍者小跑着在堂中擺置筵席,陳平再拜,這才合膝跽坐。

陳平坐下了,始皇帝卻把頭一低,繼續批閱手邊的奏本,反倒是一旁的李斯接口問話:“你亦是墨者?”

“學於商山,從於老莊。”

李斯詫異道:“你是道家,卻得恪君信重?”

陳平不卑不亢道:“尊上之信人,量才而用。墨者馭機關,掌工程;法吏行法度,嚴監督;下臣無能,徒有口舌又略擅刀筆,先爲尊上刀筆吏,尊上從軍,便兼了這有名無實的軍師一職。恰巧軍師有說人之則,下臣得幸,這才能覲見陛下天顏。”

李斯沒能在口舌上討到好處,只覺得李恪手下全是牙尖嘴利之輩,不由冷哼:“其言古者,爲設詐稱,借於外力,以成其私,而遺社稷之利。”

這是韓非寫在《五蠹》當中的一段,意爲說客好弄虛作假,招搖撞騙,藉助於他人的力量來達到私人目的,進而放棄了國家的利益,不僅是說陳平之言不可信,更是在勸誡始皇帝,長於言辭書論的李恪亦不可信。

陳平冷笑了一聲:“丞相此言差矣。以詭詐禍國者,爲私也,其行必和私利之便!墨家鉅子有少良造之高爵,尊上不取,以白身踐戍,此爲國也,不爲私也。得陛下信重,委之以直道、陽周,爲縣長而不曾佔私宅,爲祭酒而不曾劃私地,此爲國也,不爲私也。陛下令尊上舉賢卸任,尊上無半分猶疑,繳印而北,此爲國也,不爲私也。既從於軍,其自請入夷狄之地,數歷生死而不退縮,其爲國也,不爲私也!”

“歸秦至今,尊上爵不過左庶長,官止於部校尉,較少良造,將作主皆卑鄙,然其卻甘之如飴,只爲獻智力於陛下,使大秦得盛興!下臣敢問丞相,若此等人物亦是禍國,這大秦,有何人不禍國!”

李斯全沒想到一個小小的軍侯居然敢在始皇帝面前當面鑼對面鼓地跟他炸刺,一時怒極,惡狠狠說:“明主之國,無書簡之文,以法爲教;無先王之語,以吏爲師;無私劍之捍,以斬首爲勇。此韓非子之明論,大秦從之而得天下,你亦有非議耶!”

“言必有商君、韓非,法家竟還敢自稱無先王之語。似你這等狂妄無知之人,安敢竊高位耶!”

“放肆!”李斯拍案而起,直面向始皇帝,“陛下,以法爲教,以吏爲師,以斬首爲勇乃秦之國策!此子妄議國政,臣請戮之,以全法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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