圩七 擡棺

門打開了。

外面的所有人都震驚了,老拐曾拍着胸膛告訴他們他必勝,但他卻沒有走出那扇門,而且現在正和其它人一起躺在地上,屋裡也早已沒有人還有生命在跳動。

但還沒等他們反應過來,把天勺就已經出手——他們甚至於連擁有秘密的資格都沒有。

把天勺搖了搖手臂,目光又很快沉澱下來,他剛纔並沒有花太長時間,但卻已經是他這幾年來最不加剋制的一段時光,他一直隱藏得很好。

就像當年他對付“十三把刀”的時候。

“十三把刀”並不是只靠那十三把鋒利的刀打下江湖,而是他們都是多年廝殺的拜把兄弟,相互之間的瞭解近乎手足,而且他們兇狠殘忍,絕不留情,所以他們才能在河西成爲一霸。

把天勺卻偏偏得罪了他們,當時“十三把刀”已經將他和鐵虎逼到了角落裡,刀光閃耀,“十三把刀”各種壞笑着看着他們兩個,他們往後退去,卻發現他們生存的空間被越壓越小。

把天勺向鐵虎看去,卻發現鐵虎的褲子早已整個溼透,手腳也不停地打着擺子。

“十三把刀”壞笑着慢慢逼近,不安和恐懼在發酵和侵蝕。鐵虎突然在後面猛地把把天勺一推,然後向後跑去,把天勺被重重地摔在地上,他用手抱住頭縮在那裡,“十三把刀”走上來,看見他的窘樣,又看了眼鐵虎,每個人都輕蔑地看了他一眼,便先踏過他向鐵虎走去。

最後面走過的那個冷笑着看了他一眼,從他身上踏過去,然後給了他一口唾沫。

“呸!”

他還是縮在那裡,一動也不動,而那邊到了牆邊的鐵虎,已經腿一軟跪在了地上,嘴上在不停地歪動又合攏,連話都說不出來。

“十三把刀”所有人突然獰笑了起來,整個角落都在瑟瑟發抖,然後他們舉起了刀。

鐵虎此時已經快連眼皮都無法按照自己的意識閉上了。

但此時“十三把刀”後排突然“嘭”地一下,最後面的那個突然悶哼一聲倒下,隨後又是兩下極快的風聲,跟着又是兩人倒下。

“十三把刀”剩下的人猛地回頭,後面的風聲卻沒有停,等他們完全看清楚把天勺的時候,“十三把刀”已經倒下去了一半人。

他們睜大了眼睛,舉起了刀,眼前的把天勺卻沒有如他們想象的那樣退縮,而是繼續手腳舞動,從各種不可思議的角度打在他們的要害上。

驚詫,恐懼和死亡瀰漫在這個狹小空間裡,以至於“十三把刀”最後真的就只剩下十三把刀而已。

所有人都已倒下,鐵虎還縮在角落裡,眼睛都沒有眨一下,他最後看見剛纔像鬼魅一樣的把天勺走到剛纔那個吐他唾沫的那個人面前,那個人還有一息尚存,但很微弱——很明顯是地天勺故意留下他,然後把天勺冷冷地看着那個人,向他吐了一口唾沫。

“呸!”

最後那角落裡除了把天勺和鐵虎,已經沒有了任何生命的氣息,一陣冷風吹來,鐵虎突然感覺好冷,但是他卻還是不敢動。

把天勺從地上撿起一把刀,走到鐵虎面前,然後把刀扔在地上,冷冷地說:“該走了,鐵虎將軍。快把褲子吹乾,以後你就是打敗‘十三把刀’的人,今天的事,都是你的功勞。”

鐵虎的眼皮在跳動,他活了下來,卻已經在心底被烙上了恥辱的印記。

所以,“十三把刀”並不是他最大的榮耀,而是他最大的恥辱,他每每想起,就會記得把天勺當時的眼神和那一句“鐵虎將軍”,以及自己那時的軟弱。

他想要擺脫,卻依舊只是把天勺的打手,他想要奮起,老拐卻已經如山峰一樣站在他面前,他最終只有不斷地摧殘他的手下,磨鍊他的殘忍,最終在這個無情棋局裡被請下棋盤。

如今把天勺終於只剩下他自己一個人,所有的陰謀,背叛,都已摧毀在他的手下,他也只剩下一個對手,正趕在與他相遇的路上。

把天勺找了張椅子坐在一棟房子的五樓露天陽臺上,從那裡他看見了前方的一片樓房和遠處已經隱匿在黑暗裡的羣山,那些羣山都黝黑地蟄伏,似乎正準備站起來。他要在這個大家都能看得見的地方,親手擊敗他最後的對手,宣佈自己的勝利。

而朱勇,此刻正站在距離他兩條街之外的路口。

月黑風高夜,殺人放火天。

炒粉俠和小劉他們此刻正站在他身後,還有一羣人從停下的車上擡下來一個四方棺木,還有一個捧着一塊靈位。

靈位並沒有寫名字,就好像在等待最後的結果。

然後他們點亮了燭火,向前走去,看起來說不出的詭異,就如是以前老電影裡的橋段,搖搖晃晃地走進了現實裡。

在燈光和燭光裡,有些人從窗戶,房間裡探出來自己的眼睛,燈光是老舊的黃燈泡,並不刺眼,燭光卻順着山風和人們走動時捲起的輕風在搖晃,每個人的眼睛裡也在搖晃。

真的要做“數字”嗎?真的要隨着這臺棺木將自己的一切遺忘嗎?

所有人都在等,都在想,朱勇他們還在前進,已經慢慢走過了第一個街區的一半路程。

此時把天勺還坐在天台上,沉住氣等待,有人突然敲門,他點頭,然後一個人走進來說:“已經發現朱勇,離這裡一條半街,他帶着手下的那幫人,還…”

把天勺問:“還有什麼?”

那人垂下頭說:“還帶了一副棺材!而且居然還有一塊靈位,只不過沒有刻名字!”

把天勺“哼”了一聲,沒有說話,他知道朱勇的意思。

誰輸了,誰就躺在棺材裡,靈位就刻誰的名字!

這纔像是決戰!朱勇,這幾年來我們天天隔河相望,我對你只有耳聞,沒有見面,如今, 你已到絕境,我也無需隱藏,勝者即爲王,棺材和靈位只屬於我們中的弱者!

把天勺的眼睛彷彿穿透了前面的街道,看見了他的宿敵。

那邊朱勇一邊走,一邊餘光看見周圍房內的人目光在閃動,他們的人在竊竊私語。朱勇突然大聲的說起話來:“你們還準備做‘數字’嗎?你們要準備做‘數字’嗎?”

沒有人回答,他們都在等待,燭火還在搖動,人們還在沉寂。

朱勇他們已在迷離的目光環繞下走到了路口,把天勺透過路旁的樹木已看見那一行人羣,那樽經過白花裝點的棺木顯得尤其刺眼。

把天勺已不自覺地握緊了拳頭,這時有個人突然跑了過來,來到他面前,驚恐地說:”不好了不好了!人從四面八方跑過來了!”

把天勺一把抓住他的領子:“你說什麼人?有多少人?”

那人嚇得半死:“到處都是人,都不知道有多少。”

把天勺瞪大了眼睛說:“什麼?”

那人當場就暈了過去。

把天勺走向陽臺邊緣,他看見前面的幾個方向的街道上有人羣涌動,聲勢越來越大,朱勇那邊的隊伍周邊也彙集了越來越多的人流。

這些人都只有一個目標,那就是他所在的這棟樓。

把天勺已聽見了人羣在呼喊朱勇的名字,而他的名字則被一次次被惡毒地咀嚼,他認出人羣裡有很多人人他認識,但他不記得他到底是欺負了那人的家人?還是搶了他們的家財?

他從來就沒想過慈悲,他以爲他們只是這世界的一羣螞蟻而已。所以他做了無數的事情,卻沒有絲毫內疚,但如今正是這羣“螞蟻”將他壓在這一棟樓房裡。

他向他的手下們看去,他發現他們的眼裡所帶的顏色竟然和當時碰見的“十三把刀”時的鐵虎一樣,他討厭背叛的感覺。

他走上去,對着其中一個手下當頭一拳,那人倒下,其它人則目瞪口呆地看着他。

把天勺冷冷地說:“他們只是一羣烏合之衆,我們不會輸的。去告訴所有人,不許逃跑,否則就跟這個人一樣。”

那些人抱着腦袋從樓梯上一鬨而散。

把天勺等他們走完,快步走向電梯,他在負一樓還有個地道,他猛點向下的按鈕,卻發現電梯停在一樓根本不動,難道又是哪個或哪些人在學着老拐和鐵虎想要背棄他?

這時,把天勺聽見了一陣呼喊,整齊地震耳欲聾,那是一羣人在呼喊朱勇的名字,他也聽見棺木被重重放在地上的聲音。

他知道決戰已至,他已無處迴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