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午後的時間釋夢夢又自傍晚開始北方,或是南方——西籬《一朵玫瑰》:《在午後的時間釋夢》)在瓊的白日夢中,羅滋變成了羅小其。最後,連羅小其也遠去了……
白日夢常常比那些夜間的夢帶來更多的暗示,讓她陷入沒完沒了的臆想。他的離去,這幾乎已經是她明白無誤的命運。他用愛情來迷惑她,然後離她而去,就像這個夢一樣。愛情和存在,一樣地不可捉摸,一樣地讓人懷疑。我們究竟在期待着什麼,還可以期待什麼?
羅滋出現後,瓊才發現,自己的生命,一直在等。等他的出現,等激情燃燒,等一個又一個寓意複雜的夢,等一個或許根本就沒有、不可能有的結果。
爲什麼她一直在等?誰給了她承諾、給了她等待的理由?
但是,除了等待,她又能做些什麼?
在等的過程中,看到的是不斷的失卻,時間,回憶,愛情的溫度,夢中的形象。
這種“離去”的夢,羅滋也曾經向她講述。如果她能夠放棄自己女性的角色,那麼,或許她能夠真正深入他的內心,能夠理解他爲什麼拒絕宗教和婚姻。有一點是十分明確的:他和她,一樣地被重重的孤獨包裹着,和市場社會格格不入。他的出路在於尋求藝術中的歸宿,而她將自己的出路視爲與他的愛情的迴歸。
瓊想:這就是我們這種女性的命運,將愛情當成事業,當成終身奮鬥的目標。過去的人可以在現實當中好好地相愛,爲什麼現在的人就不能夠,他們要麼就是在現實的所謂“愛”中進行交換、互相欺騙和隱瞞,要麼就是孤獨而痛苦地愛着,但無法回到現實,就像她和羅滋……
放眼看一下不久的將來,就算羅滋能夠成爲國際性的大師、成爲超越時間和歷史的藝術家,而她,除了愛一無所有的小女子,能夠與他重新相親相愛,享受美滿的愛情,是不是,他們就能夠改變一切,擺脫孤獨的宿命,得到永恆和安寧?
這個問題,也是必須和羅滋一起探討的,她不可能獨自找到答案。
想起來,羅滋曾經也有過一個白日夢,這個夢的含義,瓊直到今天也沒用揣摩透徹。
(那是某個夏日午後,太陽下的城市遍地是火。而羅滋窗簾垂掛的臥室,卻是一片安靜和清涼。純淨的時光裡,她半躺在清涼的亞麻布上,微眯着眼睛。她已經可以保持一個他需要的姿勢長達一個小時。等他畫夠了之後,他洗淨雙手,過來輕輕地搓揉她身體的麻木部位,幫助她恢復血液循環。他不讓她穿衣服。接着,他也將自己脫光了。不僅僅是重返伊甸園,他說,這是重返人類歷史的原初時光,重返人類的童年。她微笑着表示讚許。之後,**的他們,盤腿坐在木地板上,喝茶。
瓊品着那加了玫瑰的茶的清香,有微醺的感覺。她想睡了。
他們相挨着睡了片刻之後,羅滋把她搖醒了。
她吃驚地望着他,他臉色蒼白,神情不安。
“瓊,我做了個夢,夢見我坐在一個山崖上,而城市裡的人們排列整齊,有秩序地離開。他們面無表情,像石頭一樣,全部變成了石頭人。同時,他們面色恐慌,腳步急促,一直走過山崖,去到城外。我看見了,那裡有一艘巨大的船,在等他們。船上空空的。我想阻止他們,因爲他們實際上並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不知道自己會去到哪裡。但是,我無法說話,我發不出聲音。而他們,雖然我就在他們旁邊,就在他們正在路過的山脊上,但他們對我視而不見。”
他們久久地沉默着。
她無法用周公或者是弗洛伊德的方法來幫他釋夢,這個夢的寓意也不是三兩句話可以說盡說清楚的。她撫摸他乾燥而涼爽的皮膚,親吻他指節上小叢的結實密集的鬚毛,彷彿他的生命,因爲它們而要變爲一羣羣無數的生命。
他那麼悲傷,令她不知如何是好。
她沉默了許久,說:“我不明白這個夢的含義,也不明白人們爲什麼要這樣做而你會這樣的擔憂。但是羅滋,我要和你約好,我們之間得有一個暗號,只有我們倆明白的、我們倆的暗號,一旦發生什麼事情,比如地震,比如9?11,等等之類的事件,即使天隔一方,你我發出那個暗號,就可以把我找到,我也可以把你找到。只要我們是在一起的,即使是山崩地裂,你抱緊我,我也就不會害怕了。”
他立刻將她嬌小的身軀擁緊在懷裡。
“我會把你抱得緊緊的!”他低頭在她耳邊說,“把你藏進我的生命裡!”)她不知道他們的暗號是什麼。事實上,他們根本沒來得及去制訂這個暗號。時光中的人們,總以爲自己還有很多很多的時間,他們總會把那些願望中的事情,放到明天,以爲那是明天的事情。瓊和羅滋,也是如此,他們以爲明天再商定也不遲。所以,她和他,至今沒有獲得這個暗號,他無法呼叫她,她也無法向他求救。
瓊已經從自己的白日夢裡醒來了。此時此刻,午後時分,世界寂靜,彷彿一切都停止了下來,東半球和西半球處於同樣平衡的位置,巴基斯坦、阿富汗的街頭,也寂靜如同很久以前的回憶,海城證劵公司的喧囂也沉入到南海底部。她身處海城邊緣的海城大學校醫務室,在狹小的辦公室裡,在自己的桌子前。她擡起頭來,被頭枕壓過久的雙臂已經麻木。她愈加感到昏眩,昏眩到無力。想到剛纔的夢,以及曾經的羅滋的夢,那個沒有確定的暗號,她開始抽泣。她又想睡了,連抽泣也是無力的。她彷彿還在夢中,樓頂在旋轉和傾斜,她已經無所依附,她的身體很輕,不知自己會飄落何處……
……直到被人喚醒,一個男人輕柔地喚她:“瓊,你不舒服嗎?”
看見李仁能主任的面孔,瓊才明白自己在醫院裡,在午間,睡過了頭。
“空調溫度太低了吧?沒有凍壞吧?”主任溫和地說,看着她的臉。
他聽見了她的抽泣。
這位中年男人的神情令她感覺熟悉,是一種溫暖和撫慰。她努力回憶,自己幾時曾經得到過這樣的注視和撫慰。
四十八同樣的午後時間,我們看看海城的另外一邊,接近海濱的地方,潔淨的公路上駕車而來的是誰?
是羅滋,正好是他。
天氣很好,陽光裡好像有無數的金絲在遊動,羅滋戴着淡茶色的墨鏡,駕着他那輛改裝過的越野吉普車駛向大海灣。
天空看起來似乎很透明,很空曠。他把墨鏡推到額頭上,微微眯了眼睛。
這是海城臨海一帶的天空,纖塵不染,是羅滋喜歡這個城市的理由。在這裡,無論生命之中的“輕”與重,都是那麼的清晰,你可以選擇承受,也可以選擇欣賞。
他打量一下右邊的小山巒。過去,shyly常指着山上的鐵絲網說:“求求你,送我去那兒,讓我爬過去吧,過去了我就是香港人了!我成了富婆,回來包養你好嗎?求求你!”
“那麼,你將被送回哈爾濱。”他笑着說。
簡陋的駕駛室裡有望遠鏡、軍用水壺和一個自制畫箱,箱蓋上有一張彩色印刷品,是原色綜藝公司絲路花雨之星大賽的宣傳品。
原色公司的老康是北京人,北影廠的三流演員,多年都等不到一個角色,等得自己都發福了,用他自己的話說,再在那兒呆下去就只能變豬。
老康剛到海城的時候,沒有事做,常和羅滋在酒吧聊天。羅滋建議他辦時尚女性雜誌,比香港的《姊妹》更有格調的。
老康有着北京人的大氣和聰明,他把羅滋的創意送給廣州的朋友老薑,又給老薑介紹了一個投資商。老薑的確是個很辣的文化商人,他的雜誌辦起來了,一開機就印了十萬,簡直是創下了期刊業的奇蹟,老薑也得以從承包某報廣告部的失敗中迅速振作起來。老康自己開了個影樓,不久就把影樓變爲“原色綜藝公司”,做廣告,做禮儀策劃,爲海城和廣州、北京、上海的雜誌提供靚女照作封面,聯繫明星做形象代言,經營各種商業演出……總之,只要是能賺錢的、又多多少少粘上“文化”邊的事,都能夠讓老康財源滾滾。
老康的妻子是北京人,藝校的鋼琴教師,出奇地瘦。大概老康的審美如此。
絲路花雨之星大賽是老康準備了近兩年的一個重大項目,成功與否,會影響到原色綜藝公司今後的生存。
羅滋受不了老康的糾纏,答應了做評委。
他再次拿起那張印刷品,上面是一羣穿比基尼的女人,shyly就在她們中間,前排第二個。
南方有很多shyly這樣的流**人,她們之中的多數都並非就是愛好流Lang,而是時代造就的機會主義者。就好像買彩票,過去的“香港小姐”中了一個張曼玉又中了一個李嘉欣,“馬來西亞小姐”中了一個楊紫瓊,於是從那時候起,全世界的年青都市女人就有一半企圖參加選美獲勝,從而躋身娛樂圈、廣告圈、上流社會,成爲明星,發紅發紫賺大錢,或者伺機嫁入豪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