龔香去見趙薈,把一個稱得上是好消息的消息帶了回來。
之前姜姬引燕人入鄭搶劫,說實在的,沒抱太大希望。她希望燕人能給鄭人造成一點麻煩,但沒覺得燕人真能闖出什麼禍來。
但燕人還真就做得超出所有人的想像了。
據趙薈說,燕人搶劫這件事很順理成章的被鄭人接受了。因爲鄭糧漲價,燕人買不到足夠的糧食,索性就化商爲匪,搶之!
漆四的兒子,漆離有幾分將才,他自家帶了七千精兵,到了鄭國後,籠絡住了許多鄭國流民強盜,約定有飯一起吃,靠着這個響亮的口號,他們橫掃諸城,幾乎從無敗跡。
“從沒敗過一場?”她不信。
龔香信啊,他道:“我記得公主不是交待將軍的人,打得過就打,打不過就跑嗎?”漆離的人一見打不過,可是半點英雄包袱都沒有,跑得可迅速了。
“……”姜姬茫然道:“他們兩夥人聯合了?”所以才這麼互通有無?
龔香搖頭:“這個倒是不知道。”
據趙薈說,這一夥突然出現在鄭國的燕盜十分可惡!他們時而聚沙而堆,隨隨便便就叫上十幾萬人圍城,給糧才走,不給糧就不走。
時而又化整爲零,東一榔頭西一棒子的搶,大到城池塢堡,小到鄉鎮村落,甚至還專門守在城門口,專等坐馬車出來的人,綁了以後就把空車加不知所云的要糧信送回城中。
更有一次,不知是漆離還是姜武的人出的點子,竟然找到了某一家的祖墳,然後就公然拿祖墳勒索,結果城裡的人接到信就氣瘋了,點兵出來要把他們殺光,這些人轉眼跑了個一乾二淨,連根毛都沒被人抓到。
現在鄭國是燕盜、鄭盜、野盜等各種盜賊大集合,不抓住人問一問祖宗來歷都搞不清抓的人是什麼來路。
由於來源複雜,鄭人也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大城還有一戰之力,小城只能認慫,不管哪邊的大爺來勒索,都只能給糧,提都不敢提“打”這個字。
姜姬聽完突然明白一件事!正如不是所有的世家都有錢一樣,也不是所有的城都養得起兵!
她轉頭問龔香:“魯國有多少城是沒有兵的?”
龔香搞不清她怎麼聽着鄭國的趣事又想起魯國來,只聽她發問就叫他膽戰:“公主知道以後,意欲何爲?”
“現在還騰不出手來。”她想了想,龔香一口氣還未鬆,她就道:“我打算讓姜武在各城駐兵。”
好處多多,駐紮在一城的兵,當然要由這座城來供養。這樣她日漸窘迫的國庫就可以放鬆一點了。
一座城裡連兵都養不起,可見世家疲弱,那撤換這座城中的官員想必會容易很多。
“就算不撤換,添一個監理一類的官員下去應該也不難。”她道。
龔香聽着,問:“公主一直想對國內各城動手腳,我能不能問一問,公主到底想讓各城變成什麼樣呢?”變成什麼樣?
當然是都聽她的話啊。
她站起來走向殿內那面巨大的紙牘,上面星星點點的城池,現在有幾個是姓姜的呢?不多,只有五個。凡是被她打下來的都姓姜。
龔香看着公主的手指在地圖上划動,從北向南是遼城、浦合,從南向北是樂城、鳳城、漣水,腹中之地則是安城與婦方。
公主是想打通從北到南的一條線?那中間的城池是——
他走過去,提起筆,在硯池裡沾了沾,在漣水往前又點了七個點。
“賀城、梧城、陶郡、湘水、江北、江川、南山。”龔香放下筆,笑道:“公主,江北與南山二城的羊峰與年惜金今年考評是優異,可外放爲官了。”
這二人就在二環的流民區當太平官。太平官是流民給這些官老爺們起的渾號,意思是他們是保太平的官。因爲羊峰和年惜金都是殺-人官。
她也是在給二環選官時才發現魯國——或者說是樑朝的官吏制度已經非常完整了。越是小官,越是分工明確。
通俗點說,羊峰和年惜金就是專管刑法的官,輕到枷號送去幹苦力,重到砍頭抄家,進了他們的門,不死也要脫層皮。
一般都是直着進來,橫着出去。沒有直着進來,直着出去的。
姜姬在流民區搞的還是嚴刑重法那一套,一開始立規則,肯定是要重一點的,等局勢穩定後再慢慢放緩。所以年惜金他們斷案,一般就是兩個結果:有罪,抄家;有罪,抄家加幹苦力。
沒有無罪的情況。前面那個抄家,就是給無罪或罪輕的人預備的。
她當時的指示是:如果覺得這人犯的事還不到被髮去幹苦力的地步就抄家;夠幹苦力了就抄家再去幹苦力。
有沒有錯抓的?肯定有;有沒有錯判的?同樣肯定有。事前無法預防,只能事後修理。
所以上級官吏一年審一次這些太平官,他們的下場分三類:幹得不錯,繼續留任;幹得不好,抄家;幹得十分不好,抄家砍頭。
羊峰和年惜金已經歷練一年半了,現在再放他們回老家,他們還會心甘情願的任人宰割嗎?還會任由家族擺佈嗎?如果他們再手握重權呢……
當年的六百石,只要回樂城了,都如年惜金和羊峰一樣,被安排在了樂城底層任小官吏。他們會在這樣的環境中飛快成長起來。
她給他們準備的劇本是復仇劇,還是逆襲篇。心境有了,手段有了,權力也有了,就差最後臨門一腳了。
姜姬說:“等今年大宴時,大王會召他們上殿,親自敬酒,倍加讚賞,然後年初就可以外派了。”
送他們回家“報仇血恨”。
當然,這裡面肯定有人因爲衣錦榮歸,跟家人重修舊好。
不過緊接着的一道道徵稅、加賦、加丁的王令會讓他們選擇要麼站在家族這邊,被大王放棄,重新成爲家族的棄子;要麼站在大王這邊,對家族舉刀。
端看各人的選擇吧。
反正一個家族也不會只有一個野心家。
“接下來就可以駐兵了。”龔香接着道:“這些兵馬要麼成爲監理的後盾,要麼成爲他們的索命閻羅。”
姜姬詭異的看了他一眼。
她最近真是發現叔叔太配合她了,剛纔還一副反對駐兵的樣子,跟着就替她想好何時駐兵了,她還只是想欺負欺負沒兵的世家城池,他直接就替有兵的世家預約了一份大餐——等兵駐過去,世家們掏錢是掏定了。
“叔叔說的對。”她點頭道。
還是不跟自己的好運做對了。
她問龔香:“趙薈什麼時候回鄭國?”
龔香:“我看,他還真是不打算回去了。”而且,他好像還想讓家族裡的年輕人回來幾個。
趙薈這是發現魯國可以有所作爲了。
趙薈修書一封,用的是公主紙,又輕又薄,可以貼身藏在衣襟內,外面絕對看不出來。
龔香說這是公主所造,他還感嘆,那些吃喝玩樂的王公貴族偶爾靈機一動,還真有一點用處。
被龔香翻了個大大的白眼,鄙視他鄙視的眼珠子都快翻出去了。
趙薈被他這真情實感的嫌棄都要以爲街頭巷尾傳言中的摘星公主是個絕世美女了,能叫龔香動凡心的那種。
他囑咐從人:“見到趙理前,此信絕不可失!見過趙理後速毀!”
從人從樂城出來這一路沒有受到絲毫盤問,過了漣水城後,乘船往鄭而去時,在船上遭到盤問了。
前後都是濤濤江水,此時盤問,真是用心險惡!
從人被人叫到小屋裡,一開始還費心編些瞎話,誰知話剛出口,審問那人就說:“說謊,投到水裡去。”
從人立刻跪下求饒,對審問的人說:“我乃趙家從人!這句絕不是謊話!但君若繼續追問我家主人之事,還請君殺了某吧!”
以前他出來行走時報上趙家姓氏就夠了,但趙家逃了,再頂着趙氏出來就叫人羞恥了。
從人以爲接下來必是嚴刑拷打,不料那人點頭道:“既是趙家人,那就放出去吧。”
從人被人送出來時還有些不敢相信,跟着就是油然而生的身爲趙氏從人的自豪感!這是他在鄭國無論如何也感受不到的。
審問的人審了數天才下船,之後就送信回樂城:已截到趙薈從人,其往鄭國而行。
姜姬每隔兩天就能接到這樣一封口信,她的人跟在趙氏從人身後,直到他到了鄭國才罷休。
“繼續盯着,直到這個人回來。”她道。
這就意味着,從鄭到魯的船要繼續查下去了。
逍遙臺上難逍遙。
鄭王已經有數夜睡不好覺了,每天一閉眼就能想起趙國的咄咄相逼、魯國的隔岸觀火、燕人的趁火打劫,以及魏國!!
要說鄭王最恨哪一個,當然是魏國!他從來沒想過自己會被魏王從背後捅一刀!
偏偏魏國遙遠,他無論如何都騰不出手來去報這個仇!
燕國的事也叫他焦頭爛額。那些搶糧的燕人……他派人去燕國質問,不料燕王不承認!使節說燕王根本不想理會這件事,很不客氣的把他趕出來了。
殿上諸君說,燕人能悄沒聲息的從魯國過來搶鄭國,一定是魯國在背後給的方便!
所以不如先跟魯國講和,他們要的糧食就快點送過去,這樣魯國可以幫着他們攔一攔燕人嘛。
只要沒有援兵,他們鄭國百萬雄兵,難道還殺不了那幾萬盜匪?
鄭國有百萬雄兵嗎?鄭王不知。他只知道自己親信的將軍手中只有三十萬人。已經有人提議讓這個將軍去打這夥燕盜了,但鄭王哪敢答應?
這是他最後的王牌,幾夥燕盜,只要沒打到逍遙臺下,他就不會派兵出征!
給魯王糧食這個事倒是可以商量一下,他現在覺得,鄰居之中,魯國已經比其他鄰居好太多了,要糧也是光明正大的要,何況他的女兒還在魯王宮中,聽說魯王對她愛如珍寶。
跟魯王交好後,燕國那邊就能輕鬆一點了。
至於魏國……魏國如何處置呢?鄭王是無論如何也咽不下這口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