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袖十五歲的那一年,去了法國。
當時,學校有兩個交換生的名額,成績優異的白袖被選中。
班主任老師說,留學的期限是一年。也就是說,她將留洋一年。白袖想起了顧斐然,便拒絕了這個千載難逢的留洋機會。
顧斐然聽說她爲了自己而放棄了留洋,他心裡是複雜的。他怎麼就和她發展成這個樣子了呢?
這絕不是他想看到的。
那天,她吻了他,之後,他也沒有給她半點回應,關係一如既往的,不冷不熱。但他發現,白袖看自己的眼神,不像以前那麼疏離,她開始維護着他的一切。
顧斐然想,她一定是誤會了什麼。於是他委婉地告訴她,自己對她。不是那種心思,希望她不要誤會。
果然,白袖聽了這話,什麼也不說,冷着臉就去收拾東西,打電話告訴老師,說答應到法國留學。
顧斐然看着她離去的背影,心頭悵然。
忠叔有些責怪地說:“她越是喜歡你,這對我們越有利啊先生,您何必打破她的幻想?還有,您跟她說了那番話,不會是怕她耽誤了學業吧?先生。您這是對她上心了。”
顧斐然立即反駁,“我沒有。”他反應太快,這才知道自己的失態,平復了心緒,他說:“我只是不想與她過多糾纏,你不知道她有多煩人。她離開一段時間也好。”
“如果她一出國。就不回來呢?”
“我會逼她回來。”
至於怎麼逼?顧斐然自有方法。
白袖在法國留學一年,然而卻在回國的路上,聽聞了爹爹的死訊。
她心急火燎地趕了回來,一踏進府門,就見滿目白幡,爹爹的屍身躺在一個棺材裡,他閉着眼,面色青白。
白瑾和她娘在一旁哭天搶地。
一見白袖,白瑾的娘就撲了過來,一巴掌扇在白袖臉上。
“你爹死了,你還有心思在外國遊玩,他斷氣最後一瞬間,想見到的,仍然是你這個不孝女!”
白袖的臉白得像紙,抓住繼母的袖子,問:“我爹怎麼死的?告訴我,怎麼死的?”
白瑾她娘哭喊着,“一個月前,他外出經商,不料遭遇了劫匪,錢財都被搶了,就連性命也丟了。他的屍體,還是僕人用驢車擡回來的!”
經商被殺?這個理由,怎麼看怎麼都覺得虛弱。
白袖不信,可是,人就躺在那裡,真真確確地死亡。
她不會像白瑾母女聲嘶力竭地大哭,白袖很沉靜,她將自己關在房間裡三天三夜。
顧斐然看在眼裡,心口的鈍痛在蔓延。
依稀憶起一個月前。他趁後院無人,潛入白袖的閨房。
臥房的一個昏暗角落裡,一個?檀木雕花梳妝檯置放在那裡,?色霧氣幽幽地縈繞在銅鏡上方。
他低聲喊了一聲毓秀,鏡面上便浮現一張恐怖的鬼臉。
“你總算來了。”她語氣陰森,聽不出是含怒還是帶喜。
顧斐然說:“讓你受苦了。等白袖回國,就能實施我們的計劃了。”
“你確定,我能借她的身體復活?”
“確定。我已經準備了差不多了,你就放心吧。”
顧斐然話音剛落,便聽見門外“咔噠”一聲。
他趕忙出去看,便見外面夜色茫茫,什麼人也沒有。
林毓秀問:“是誰偷聽我們講話?”
“大概是路過的下人吧,我出去的時候,沒見到人。”顧斐然蹙着眉。
他也以爲是個下人,卻不知是哪個。不過,他也不在意,就算那個下人跟白家說了這事,估計沒人會信。
直到白老爺解僱了他琴師的職務,讓他離開白府,顧斐然才發覺,原來那晚聽到他與林毓秀說話的人,是白老爺。
顧斐然很順從地答應了,抱起古箏就離開。
之後。白老爺要到浙江去談一筆生意。在他前往浙江的路上,忠叔親手殺了白老爺。
白老爺死了,就沒人知道那個秘密了,而她女兒白袖,也從法國回來奔喪了,他們的計劃也該進行下一步了。
白老爺一死。名下那些產業,便落到繼母的手上,可她不會運營,生意越做越差,最後把白老爺留下來的財產都賠光了。
白家一夜之間落魄了。
那時,白袖才十六歲。她沉浸在父親逝世的悲傷中。無暇理會繼母的奪權。待她從悲傷中走出來時,局勢已經無法扭轉。白家欠了很多工債,那些批發商、合作人、加工廠的工人、全都逼上門來討債。
繼母被逼無法,只好將白府的地契房契都賣了,換來的錢就發還給債主。
然後,這母女三人。便真正到了走投無路的地步了。
繼母心頭愧疚,又受不了窮苦的日子,便上吊尋死了。
白瑾白袖在流落街頭之際,顧斐然出現了,他以知名瓷商的身份,將她們姐妹倆接到上海去。
爲了更好的控制住白袖。顧斐然娶了她。
至於白瑾,顧斐然給她買了一套樓房,給她一筆豐厚的生活費,就把她打發了。
他和白袖,開始了有名無實的三年婚姻……
有時候,他會忍不住地生出“計劃停止”的念頭,可忠叔說,從他殺死白老爺的那刻起,他就已經沒有回頭路。
既然沒有了改正的可能,那就繼續錯下去。他極力地忽視着心頭對那個女孩兒的悸動,拼命地用理智與感情對抗。當他終於走到錯誤的盡頭,再次回首,他才知道,他錯得有多離譜,他的心有多後悔。
他的人生,就像衣衫上的鈕釦,第一顆扣錯了,第二顆、第三顆就一直錯下去。
他以爲自己沒錯。可當扣上最後一顆鈕釦,站在鏡前回望,才知道,從一開始,他就錯了。那麼多的錯誤,已無力挽救。
林毓秀復活了。
他以爲他會高興,可他怎麼也笑不出來,高興不起來。曾經的摯愛,被兩百年的時光蹉跎了,那份真心,被歲月這把鋒利的刀,磨得一絲不剩。
剩下的,也就是那份執着了,無關情愛的執着。這份執着,就像一個使命。
他活了這麼久,是爲了什麼?是爲了林毓秀復活。
林毓秀的復活,成了他的使命。而今,使命完成了。他對她,就沒有了任何留戀。
留戀沒有了,空虛和悔恨,將他整個人淹沒。
他愛白袖,一直都愛。只是太遲了,他非要等到失去,才懂得了珍惜。
白袖重生了,她恨他,於是與沈凱恩聯手,將他送進了監獄。
但他怎麼會甘心呢?他的袖袖還活着,那麼他就要用餘生去補償她,換他來愛她。
他和曾經合作的洋人去了國外。然後在那裡,遇見了他這一生,最後的一個契機。
北平銀行家程東躺在醫院裡。洋人醫生說,他已經到了油盡燈枯的地步了,可是他還不肯安然離去,憑着那強烈的生存意志,撐到最後一刻,終於等來了顧斐然。
他看到他的第一眼,就知道這個人的不同尋常。
程東抓着他的袖子,費力地說:“我有個願望,很想去達成,可是我做不到了。你能不能……幫我?”
今天是他愛妻的十年忌日,他好不容易在美國買到一架製作最精美的鋼琴,他想送到她的墓前,討她的歡心。
程東給他講了他和阿曼的故事。
然後,顧斐然驚奇地發現,他們竟有着某種共同點。
他眸色轉深。看着程東問:“如果我借用你的身體,你同意嗎?”
程東臉色蒼白,無力地笑了笑,“我是將死之人,這具身體也沒有用處了。你若想借,那便借吧。但請你……務必完成我的心願。”
顧斐然請了巫師。與他互換了靈魂。
在引魂之前,巫師告訴他,換身後,會嚴重縮短壽命。
這就是所謂的天譴,也是一種代價。
顧斐然垂着眼睛,一意孤行。
他從原本的兩年壽命,縮減成了三月性命。
其實啊,他在人間渾渾噩噩活了兩百年,他活着活着,也就厭倦了。
這個世間,他留戀的,不過就是一個白袖罷了。
三個月,九十二個日夜,兩千兩百零八個小時,只爲她一個人,只愛她一個人,只爲她做盡所有的事。
他這一生,犯下那麼多的罪孽。他是該死的,死後也該下十八層地獄的。
可他沒想到,那個恨他厭他的心上姑娘,會爲他流淚。
她願意原諒自己,他已經很滿足了,怎麼還敢奢望她愛自己?
他現在唯一擔心的,是她的歸宿。他死了,她該怎麼辦?她的脾氣那麼倔,性子有點冷,她的人際關係不太好……以後,誰來幫她處理這些事情?
視線投向那個高大偉岸的男子,他嘲笑自己的擔心。
她身邊有了另一個人,怎麼輪不到他這個將死之人。
那個慕奕,會護着她一輩子的吧?
顧斐然模模糊糊地想,黑暗猝不及防地襲來,他終於闔上疲憊的眼,與世長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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