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年來歲去成銷鑠,懷抱心期漸寥落

景和三年夏, 本來鬧得沸沸揚揚的故樑國餘孽謀逆案子卻似乎是以着雷聲大雨點小的情勢發展。皇帝蕭桓本來以雷霆之勢掃平了江南的亂軍,又以迅雷之速將京中已經被封了安國公還不安分的原樑國皇室一網打盡。朝中衆人皆以爲這下皇帝要大開殺戒,多少做到一個殺雞給猴看的目的, 然而沒出了幾日, 就在皇帝萬壽的當日, 就有消息傳出來, 說皇帝最寵愛的妃子突然之間就薨了。這事讓大臣們十分震驚, 因爲知道內情的人都清楚,這妃子不是別人,正是和從前樑國有着千絲萬縷聯繫的永樂公主蘇錦瑟。因而, 這位皇帝寵妃的死因,也就接二連三帶出了許多莫名的猜測。

有不少人都說, 這位妃子是因爲蕭桓抓了她的孃家人, 自己羞憤不已, 只得自盡謝罪;還有種說法是因爲被抓的安國公不甘心,派了人進宮行刺, 這位娘娘同皇帝感情甚好,看見這種事,竟然用自己的身子擋了刺客的利刃;然而不論怎麼說,這樑國謀逆的案子就這麼耽擱下來了,就連原本心中惴惴的負責人方奇鄧知等, 如今也只有繼續惴惴下去, 因爲皇帝因爲寵妃的薨逝, 竟然連着輟朝了一個多月;這樣還不算, 就在皇帝恢復上朝後的第一天, 就下了一道莫名其妙的旨意給禮部,要他們給已經薨了的妃子上皇后的尊號。

這種事在魏朝算是頭一遭的, 便是在縱觀前朝歷史,也是第一遭的。因爲如今皇帝蕭桓正經的原配結髮妻子,正宮皇后崔氏,尚且健在。如今卻要爲一個已經死去的側妃追贈皇后!

大臣們自然是不會同意這種荒唐的事情,在他們看來,皇帝蕭桓不論是在做親王,還是做太子,還是現在做皇帝,都是一個令他們滿意的掌權者,如今忽然做出這種荒謬的事情來,一定是因爲傷心過度而昏了頭了。於是,從內閣,到御史臺,到一般的大臣們,上摺子,朝會的時候面奏,甚至鬧到後來在乾清門外哭諫,磕頭磕的血流滿面,竟然都沒有改變皇帝的初衷。從前一向英明的,善於納諫的皇帝,忽然間彷彿一個固執任性的少年,絲毫不理會大臣們的傷心、失望和憤怒,只要一心一意地將他最喜歡的那個女人在死後捧上正妻的位置。

尚且健在的皇后心中有苦說不出,她很想反駁她丈夫這樣荒謬的決定,甚至也有大臣找到她,希望她能夠效仿上古中賢德的皇后長孫氏來給自己的皇帝丈夫一個勸告。然而她方纔開了半張口,就被蕭桓冷冷地打斷,理由是後宮不得干政,甚至還在話裡有意無意地提點她,要小心外戚勢力不要太囂張。並且,他在說完這些話後拂袖而去的神情,使得盼着皇帝好幾個月纔來到坤寧宮的皇后一下子失望甚至絕望了。

甚至皇后的兒子,也是皇帝蕭桓唯一的兒子也沒有對他那冷血無情,荒謬固執的父親做出任何影響,這一點在他幼小的心靈中留下了不可磨滅的印記,也成爲了後期他和他父親決裂的一條理由。

皇帝蕭桓沒有心思理會大臣們,皇后,和兒子的痛苦,更沒有心思去考慮後宮中是不是還有眼紅的女人們。他只是每天會來到從前錦瑟住過的長春宮,看看那正在一天天健康成長的小女兒,然後想起她的母親,然後加深了他一定要將她死後也要捧上正妻位置的決心。

於是,在皇帝決心下,或者是說,在皇帝蕭桓將反對的大臣們,下獄的下獄,罷官的罷官,充軍的充軍,甚至還有用了廷杖狠狠打一頓後的威勢,他們妥協了,甚至還在這種威勢下奠定了另外一個基礎,就是,皇帝在百年之後,一定要和這位寵妃合葬;哦不,是和這位如今已經成爲了孝靜皇后的女人合葬。

於是,皇帝蕭桓勝利了,在爲他心愛的女人爭取到這樣的名分,或者說是爲了他心中的某種愧疚和怨念爭取到這樣的結果而勝利了;朝臣們出了一口氣,因爲皇帝在這件事之後,終於回覆了正常,他開始正經的上朝理政,批閱奏章,關心國家大事,甚至開始廣選美人入宮充實後宮,大臣們以爲皇帝終於開竅,明白皇室開枝散葉的重要性;而皇后和後宮中的女人們明白,她們的戰爭開始了。

現在就輪到了安國公等餘孽的案子。在蘇錦瑟被封了皇后之後,人們似乎都以爲蕭桓不會再對蘇鍇等人下狠手。然而他們錯了,在錦瑟被封爲皇后不久,這一批人就統統被拉出去凌遲的凌遲,斬首的斬首,滅族的滅族;十四歲以下男子全部斬殺,十四歲以下則沒入奴僕;女子全部流放,年紀小些的則全部發配到坊間做了樂伎。曾經輝煌的樑國皇室,就這樣再也沒有留下根基了。

然而還有兩個人,一個人叫周臻,曾經的永樂公主駙馬,也是蕭桓的情敵;另一個人就是早早被送進寺裡的莫言,曾經的皇子。

他們都活着,但是他們又都死了;皇子的蘇鑠死去了,存在的廟裡的高僧俗家弟子莫言;而名義上被賜自盡的周臻,卻不知道被蕭桓出於什麼樣的一種心理,在臨喝下毒酒的一瞬間,被刀下留人了。

同樣是大理寺中的牢房,陰暗逼仄,有老鼠在角落裡悉悉索索,翻弄着雜亂的稻草,似乎想從中間尋出什麼寶貝,然而除了那個呆坐在角落中,帶着手銬腳鐐的男人以外,它們什麼都沒有找到。

老鼠們不甘地擡起目光,惡狠狠地盯着周臻,似乎這個人擋住了它們獲得食物的通道,於是,它們將怨氣發泄在這個人的身上,張開尖利的牙齒,狠狠向着他咬下去。

然而外面忽然有一絲恍惚的燈光閃現,慢慢地挪動到牢門前,伴着的是人沉重的腳步,似乎還有幾分無奈。

老鼠們驚慌地擡起頭來,發覺面前來的不再是往常的獄吏,而是一個雖然穿着素衣,卻依舊顯得華貴的年輕男子。曾經炫武揚威的獄吏只能卑微地幫這個男子打開門,然後垂頭侍立在一旁。

老鼠們領悟了,於是也紛紛如同那獄吏一般,卑躬屈膝,卻又慌亂地四散離開,只留下那男子和周臻。

“怎麼?”周臻看着蕭桓,冷冷笑笑,“陛下怎麼又不捨得讓我去死了?”

出乎他的意料,蕭桓卻一直靜靜地看着他,沒有開口,嘴脣微微抿着,眼神在昏暗的油燈下,閃出幾分莫名的悲傷。

“她死了。”他終於開口,打破了這份平靜,帶着濃濃的痛楚,“你逼死了她。”

周臻心中一緊,錦瑟離開時看向他的那一眼,一下子浮現在他的心頭,使得心彷彿揪了起來一般。他愣了半晌,終於注意到蕭桓身上的素服,動了動嘴脣,似乎想要說什麼,最終卻化爲一聲嘆息:“不錯,是我逼死了她。”

“你爲什麼不殺了我?”他忽然擡起頭,看着蕭桓,目光中帶着幾分決絕,還有狠厲,“我對不住她,明知道蘇鍇他們其實會利用她將她逼上絕路,卻還爲蘇鍇出謀劃策……”

他低下頭去,語音終於哽咽起來。

蕭桓卻忽然笑了,他開口說:“其實你很清楚,她不是你逼死的,我這麼說,不過是將這種氣撒在你的身上而已,爲什麼又這樣急着求死?還主動告訴我,是你在爲蘇鍇謀逆策劃?”

他低下頭,看着周臻,目光逼視着他,似乎想要穿透一般。

周臻忽然大笑了起來,笑聲迴盪在空曠的牢房中,帶出許多回聲;然而他笑着笑着,眼淚卻順着面頰落下,情狀彷彿癲狂,只是始終沒有回答他一個字。

蕭桓盯着他,只淡淡地開口:“你想的很好,你以爲你死了,就可以和她團聚了麼?”他的話聲音不大,卻似乎能穿透周臻的笑聲,“可惜了,你知道她是因爲什麼死的麼?”

周臻的笑聲忽然停住,他從地上站起來,連帶着身上的鐐銬一陣嘩啦啦的聲響,他卻沒有理會,只上前揪住蕭桓的衣領,狠狠地罵道:“是你!她是因爲你而死的!對麼?!你這個混蛋!”

蕭桓任憑他拽住自己,也不答話。周臻只覺得憤怒,忽然狠狠地一拳打在蕭桓面上,後者被他這樣一下,打的往後退了幾步,再擡頭的時候,面上已經有鼻血留下。

蕭桓緩緩擦去面上血跡,只輕聲說:“你打的好。”

周臻死死地瞪着他,雙拳攥得緊緊的,眼中似乎要噴出火來,然而忽然他停住了,又開始大笑,邊笑邊說:“不錯,其實你也沒有得到什麼。”他沒有看蕭桓,轉過頭去,然而聲音中的諷刺和陰冷卻絲毫不掩飾:“多好,日後,你也是孤零零的一個啦。”

蕭桓只長嘆了一口氣,說道:“我不殺你,不是因爲要你一個人活在世上品嚐這種孤寂,而是,”他停了一下,又說,“她曾經要我放過你。”

周臻不再說話,只冷冷地衝着角落坐下。蕭桓看了他的後背一會兒,終於嘆了一口氣,轉身離開。

景和三年三月,原樑國永樂公主駙馬,因參與安國公蘇鍇謀逆案被下獄,後於景和三年六月暴病死於獄中,年二十八歲。

然而很多年後,曾經有人在魏國幷州一帶的鄉村中,見過一個雲遊僧人,面貌體態都和曾經的駙馬都尉周臻非常相似;然而就在那人恍惚間,僧人已經遠遠離開,只留下一個青袍的背影,映襯在天地山水之間,似乎寥落,似乎孤寂,又似乎逍遙。之後,再不見蹤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