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查白歌節歌場的一路上,阿哈望着車窗外的山巒出神。雲貴高原六月天,天空明媚,遙遠的青山綿延起伏,一座座的森林如綠色的雲,覆蓋在一座座山岡上。衣著鮮豔的苗族婦女的身影,不斷在車窗前掠過,像五彩斑斕的蝴蝶。
“女兒,這個季節,金竹大寨的各種花都開了,那真是美啊!”
“布摩,去天堂的路太遙遠了,阿哈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走到。但我知道,我再不能回大寨了。”
“我的好閨女,你說這話又讓我心痛了。女人家哪有一輩子完好無損?她總會要經歷一些事情,然後纔會從女孩變成女人,纔會做母親,擁有自己的孩子,爲她的民族繁衍後人。過去的事情,不能壓迫住你的心靈,讓天空裡從此烏雲滾滾。最最重要的是,你要找回自己的快樂。阿哈本來就是一隻快樂的鳥,不要將你美妙的歌喉藏起來。查郎和白妹是布依人最崇拜的歌仙,你的嗓子比白妹還要美妙呢!”
越是臨近興義,阿哈的情緒又低落下去了。
曾經,快樂是一串金色的風鈴,最最輕微的風吹也會令它喧響,快樂在阿哈的心裡永不停息。但是現在她恰似大病之後尚未痊癒,一切美麗的景色都給她帶來憂鬱和感傷。
下了長途汽車,布摩不知道從哪裡弄來一輛馬車,載着阿哈,向頂效鎮奔去。馬蹄得得的聲音,清脆密集,響徹山野。
馬車很快來到一匹大山下。
四面八方的布依人都彙集到頂效了,一面青翠廣闊的山坡上,佈滿了身著布依盛裝的男女青年。盛大的歌會,從下午就已經開始了。這歌會既是對查郎和白妹的紀念,也是布依族青年男女們尋求和傾吐愛情的場合。瞧,成羣結對的男青年,正勇敢地向女孩子們站立的地方悄悄靠近。歌唱帶給他們勇氣,他們唱着動聽的歌謠,在這歌的節日裡,努力吸引女孩子們的目光——她們的目光略帶羞澀又歡樂無憂,熱情地鼓勵着男孩子們。
阿哈看看那些正火熱對歌的一羣羣男青年和女青年,他們的歌聲此起彼伏,從山坡上飄蕩到山坡下。阿哈突然覺得,自己已經沒有青春期純潔的快樂,和她們那種對愛情的神秘期待,她離她們,實在是遠了。
一塊青色的大石頭上,有個英俊的青年在等待、張望着。他身上的粗布衣服簇新,頭上的包布紮實有型,就連腳上的草鞋,也是用最韌的燈心草編織的,上面還有他已經出嫁的姐姐送給他的一對紅色絨線球,是爲他期盼的幸福、爲他的好運準備的。他才十九歲,還沒有被沉重的農活壓榨過,沒有被悲傷的事情打擾過,所以身板子格外挺拔,臉龐清秀並帶一絲隱約的羞澀。他就是花溪天鵝李村的,那位善於吹笛子又特別會唱歌的的王姓後生。此時,他手裡握着竹笛,頭巾上不經意粘了一絲枯草,微皺着眉頭,向各處涌來的人羣張望一陣後,坐在石頭上,緊張焦急地注視從山下到山上的各條道路。
山下越來越多的人往山上爬,他們身穿節日的盛裝,男人們是一色青藍的新衣服、新頭巾,姑娘們的盤頭上有鮮豔的絨線,青藍的衣服上繡着豔麗的玫瑰、月季和牡丹。無論男女,他們肩上斜掛着的布包也是一樣的豔麗,是布依女人們一針一線繡縫出來的。所以,所有的人只能分得清是男是女,男的女的看起來全都一個樣,不知道誰是誰。他們從四面八方趕來,從山下的各條小路涌到山上來,山坡立刻就成了花的海洋。
王姓青年在等心上人阿哈,阿哈久不現身,他因爲緊張臉色發紅。
阿哈其實早到了,但她躲在布摩寬大的衣衫裡不願露面。
“就是他。”布摩小聲對她說,他們站在一羣人後的高處,剛好將王姓後生的舉動看得清清楚楚。
“小時候他來金竹大寨拜年,整天躲在寨牆上偷看你踢踺子呢。”
“我怎麼不知道?”
“你當然不知道,太太不準說嘛。”
山坡上開始喧鬧起來,一圈圈的人羣裡男女對歌此起彼伏。
一個厚實的男聲唱道:
哎,姐家門前有條河,河邊柳葉似剪刀。
有心爲姐唱首歌,又怕剪刀剪舌角。
歌聲起時,旁觀的人們立刻將歌者圍住,形成一個大圓圈,一是爲聽他唱,再是看有誰與他接對。
他的歌聲剛歇落,就有一個潑辣的女聲接了過去:
哎,我家屋後有條溝,蜻蜓點水滑溜溜。
你是哪鎮哪鄉人,哪年上山砍疙兜?
顯然,這一對已經眉眼對過了,彼此中意。此時,找到了機會,男的要表達心聲,女的想知道對方是哪裡人、年庚幾何。他們這般直截了當,令四周的人們歡呼起來。
阿哈三歲時就踏入歌場,七歲就開始在人羣裡唱歌,對任何“歌語”“歌調”都熟悉。人羣越涌越多,他們後退着。她只想看看那王姓後生,就躲在布摩的衣衫裡,使勁把布摩往人羣外推,直到一個稍高的小山坡上,可以更完整地觀察到那後生的一舉一動。
在那塊大青石上,王姓後生被一羣青年男女圍住了。他們要他坦白自己的心上人是誰,藏在人羣的什麼地方。他必須得喚她出來,和他一起唱歌給衆人聽。經不住青年男女們的磨纏和起鬨,王姓後生輕舉長笛,吹出悠揚的曲調。阿哈遠遠地看他,猶如挺立空中,風掀起他的新衣裳,笛聲迴旋,不知是天上的雲在飛,還是他在移動。突然,他令她想起王鷹。王鷹平素沉默不語,一副傲慢冷漠的樣子,但只要到了舞臺上,他立刻就變得充滿激情,就會打動所有在場的人。特別是在演奏爵士樂的時候,他更近乎熱情而瘋狂,引得紫藍色燈光裡的人們頻頻舉杯,發出噢噢的叫聲。
阿哈心裡發緊,痛苦得將頭低了下去。
有一個姑娘看中了王姓後生,等他的笛聲止住,就迫不及待地站出來,唱歌逗引他:
山上的斑鳩多又多,你鳴我唱真快活。
一人吹笛聲寂寞,兩人唱歌歌成河。
王姓後生不用擡頭,就知道不是他等待的人兒,就不作應答。他低着頭,用手巾擦竹笛。
不應答是不合規矩的,人們開始哄。他還是不動,大家的起鬨更厲害了,引得整座大山坡上的人都往這邊涌來。
他只好回道:
崖上喜鵲多又多,人家成雙我成單。
喜鵲飛過阿哈水,剩我一個守空山。
布摩推阿哈一把,想將她推出去,但阿哈抱住了他的腰,堅決不動。
他的迴應是很坦白的,告訴人家他在守候自己的人兒。那姑娘知道他心裡有人,但還是不放棄,又唱:
太陽漸漸要落坡,哥哥要渡哪條河?
若能與哥同船渡,當牛做馬也快樂。
他趕快回應,表示拒絕:
心不甘來意不甘,山不轉來水在轉。
不見喜鵲飛回轉,我願從此守孤單。
對方不甘心:
喜鵲一飛無影蹤,馬兒吃草鑽布筒。
妹心是那藍天雲,爲哥落如大河中。
他沉默了,不知道該如何對答。場面突然靜了下來。很快,人羣喧譁起來,“啊哦”地大叫。緊跟着,人羣裡又發出了噓聲,對他的沉默表示不滿。
很顯然,大家都站到了勇敢的姑娘的一邊。
那癡心的姑娘看自己的表白沒有得到迴應和結果,很不高興:
崖畔花開崖畔紅,大河漲水小河涌。
青春年少不找我,臘月梅花枉自香。
阿哈不由得嘆息:阿哈戀顏如卿,這後生戀阿哈,那姑娘戀這後生,同是有情人,同被無情拋。人若有情,就會對別人無情?
太陽快要回到森林的後面、回到山的那面去了,它在山岡上拖下了金色的輕柔紗幔,在西天空裡浸染出玫瑰一樣的酒紅。阿哈獨自登上坡頂,看這大自然最短暫的美麗時刻。她伸長了脖子沐浴這花瓣一般的霞光,閉上眼睛享受它微弱的溫暖。醉人的晚風,細細雕刻着她精緻的臉龐和脖頸,將她的倩影留在黃昏藍色的天空中。
轉過身來,她看到了山坡的另一邊,接近城鎮的邊緣,恰好有一彎列車嘶鳴而來,它來自遠方雲貴,一路南行,很快就要跨越省界,去向南方廣東。列車長龍一般鑽進大山的隧道,她腳下的大地,這巍峨的大山,長久地震顫……
太陽落山之後,羣羣星辰出現在深藍如瓷盆的夜空中。
西邊的一羣姑娘在木葉、笛子、嗩吶的伴奏聲裡載歌載舞,她們要舞到長夜過去,東方發白。東邊的牛肉湯鍋已經煮沸,添加了藥材的湯鍋肉格外香,人們飢腸轆轆,口水要流下來了。
有人遞給布摩一大碗肉湯,他想給阿哈,發現阿哈不見了,他才抽了一鍋子菸葉啊!他邁開大步,睜大鷹鷲一般鋼亮的眼睛,在豔麗歡樂的姑娘堆裡尋找。但是,所有的篝火旁都沒有阿哈的蹤影。
“閨女!阿哈——”
“阿哈——”王姓後生找到布摩,還來不及高興,布摩告訴他阿哈不見了,黝黑的臉膛上流露着壓抑不住的焦急和沉重。
“阿哈,我的閨女啊!”
“阿哈妹妹——”王姓後生的呼喚比布摩更急迫,在人羣的邊緣迴盪。
山風呼呼響,很快將他們的呼喚吹得破碎,人們的歡聲笑語將那些呼喚的碎片掩藏。牛肉湯鍋吃光了,布依人自釀的米酒也傾飲一空,篝火將所有的臉膛照得發亮。森林裡的夜色濃濃地滾來了,滾過峽谷,滾過大山。夜色滾過的地方,篝火更加紅豔,布依姑娘的舞姿更加瘋狂又輕盈,火光映紅了姑娘和小夥子們的笑臉。夜,無比遼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