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清淮的死訊傳出的第三日, 一位風塵僕僕的青年將軍正疾步的邁入一座安靜的宅院。
深幽的廊曲中垂下來淡紫色的花,風送來溫潤的花香,讓這裡美好的就像是隔絕了塵世一般。廊中立着一抹淺紫色的身影, 快要和花影重疊在了一起。
“阿姐。”宋時洲快步走上前握住女子略微冰涼的手。在得知此事後, 他立即馬不停蹄的趕到了夢覺城。一路來到姜府, 夢覺城卻沒有他想象中那樣因爲城主的離世而紛爭不斷, 整座城依舊如同往日一般繁盛熱鬧。
“阿姐你的眼睛......”一路上的擔憂都在這一刻化作了濃濃的驚喜, 倒讓宋綰有些不好意思的摸了摸自己的雙眼,“是啊,可以看見了。”
宋綰輕柔的撫上這張風霜參半的臉, “這些年來,我還是第一次看清楚時洲的模樣。”素手細細的摸着他的眉眼, “以前總想着我的弟弟該是個溫潤如玉的翩翩公子, 現在看來到像一個久經沙場的將軍, 只是你小時候最不喜舞刀弄槍的。”
“我現在也不喜歡。”男子嘲笑似得看了一眼腰際那柄曾經屬於父親的佩劍,“卻不得不握起它。”
“發生什麼事了嗎?”
宋時州只是搖了搖頭, 而後握過她的手,眼神中落滿了思念,“時洲一直記得幼年時是阿姐每晚守在我身邊,唱着歌謠哄我入睡。”
“那時的你可不像現在這般沉穩,是個十足的愛哭鬼, 一到夜裡就不肯睡覺, 連父親和乳母都拿你沒有辦法。”
姐弟倆相視一笑, 只是後者的笑卻在看到那抹白色身影的瞬間冷了下來。
此時的姜清淮就像一個天真的孩子一樣拉着宋綰的衣袖叫着“明曳, 明曳。”俊美的不似凡人的臉上, 投下了深深淺淺的花影,眼神中透着濃濃的癡戀。
“他不是死了嗎?”
“是啊, 碎葉城主姜清淮確實已經死了。”宋綰目光溫柔的看着身側的男子,“而他只是一個平凡的普通人,忘記了所有痛苦的回憶。”只是獨獨記得明曳,宋綰卻不想再去計較什麼了,對自己而言能夠像這樣陪在他身邊,就足夠了。
宋時洲不知道他們之間究竟發生了些什麼,他對姜清淮一向沒有好感,在得知他的死訊時也不覺得有多傷心,可眼下他沒有死卻癡傻了,一個傻子只會拖累阿姐。
“跟我回碎葉城吧。”
“我哪裡都不會去的。”
“你看看他現在都成了什麼樣,你難道要在這裡斷送自己的一生嗎?”宋綰有些不知所措的看着一向溫和的弟弟爲何會發這樣大的脾氣。
後者卻突然有些頹然的握住了自己削弱的雙肩,“跟我回去吧,阿姐。”
“雖然那時我看不見,卻一直都能想象出他的模樣。”宋綰恬靜的臉上劃過一絲幸福的笑,“這一生能嫁給他,我真的很開心。明曳將自己的眼睛給了我,我答應了她會好好照顧阿淮。”素白的手仔細的擦去姜清淮臉上的汗水,“這裡是阿淮的家,也是我的家。”
“他是誰啊,長得好凶。”姜清淮有些害怕的拉着宋綰的衣袖。
“別怕,他是我的弟弟。”
“明曳的弟弟,那也是阿淮的弟弟嗎?”姜清淮說完後開心的想要去拉宋時州的手,卻被他側了一個身躲了開去。
姜清淮不高興的瞪着宋時州,“這個弟弟一點兒都不好玩。”轉身時看見一個小小的身影正朝着自己走來,臉上的不悅隨即一掃而過,歡笑着朝他撲了過去。
春官紅撲撲的臉煞是可愛,將手中的竹籠交給姜清淮後語重心長的囑咐道:“大人,這是我好不容易纔抓到的,你可別再讓它逃走了。”若不是因爲樣貌和身高的緣故,誰人看了都會覺得這個圓臉的孩子纔是穩重的成年人。
竹籠中的蛐蛐昂着高傲的腦袋,一副戒備的模樣。姜清淮連忙聽話的點了點頭,雙手已經迫不及待的去逗籠子中的蛐蛐玩了。
宋時洲突然有些羨慕起了姜清淮,忘卻了所有的痛苦,有阿姐全心全意的陪着他,愛着他。而自己的心底也一直住着一個人,一個即將成爲自己妻子的人,現在卻生死未卜。
他知道自己帶不走阿姐了,是不是從姜清淮踏入宋府的那一天起,阿姐的魂魄就被他擄走囚禁在名爲的執着的枷鎖上。他無從得知前者有無半點喜歡過阿姐,只是希望着會有那麼一天,那人的口中的唸叨的不再是“明曳”這兩個字。
“我以前不知道這裡也有這樣美麗的紫藤花。”宋綰整個人都沐浴在淡紫色的光暈裡,溫柔而美好。
“家裡的紫藤也開的很好,阿姐要記得回來看看。”
“好。”
可惜這樣的允諾,卻再未實現。
酒樓臨窗的位子,擺着幾桌散落着花生殼的桌子,男人們正喝着小酒,閒聊起近來所知的趣事奇事。
“聽說姜城主在一年前就選好了下一任城主,就像猜到自己會離世一樣。”一個眼睛尖尖,鼻子尖尖,嘴巴也尖尖的男人剝到了一顆壞掉的花生,罵了一句難聽的髒話後將其扔了出去。
“是啊,新城主還是個八歲的毛頭孩子呢,也不知道姜城主是怎麼想的。”他身邊那個綠色衣服紅色腰帶看上去總是樂呵呵的男人皺着眉頭,似乎想要揣摩出城主的心思。
“你們還不知道吧,那孩子就是八年前被匪人劫去的王家長孫。”另一桌一個大鼻子的老人眼中閃爍着老於世故的光芒。
“你是說他是秋媞夫人的兒子?”
“可不就是他,秋媞夫人見到那孩子手臂上的胎記時當即就哭成了淚人,找了八年都毫無音信的兒子誰能想到會在姜府呢?當年王鄭兩家聯姻,生下這麼個寶貝兒子,他不當城主難道還你我去嗎?”
老人這樣一說,兩人都贊同的點了點頭,胖男人好似想起了什麼,握着酒杯的手有些虛浮,“姜城主一死,他的夫人可怎麼辦,據說那女人還得了重病。”
“你瞧這碎葉城不是來人了嗎?估計是給接回去嘍。”
三人一齊望向窗外那隊破塵而去的鐵騎,又各自飲下了杯中的酒,轉而開始聊起了朝櫻的那場宮變。別人家的事談論起來總是有滋有味,那些不幸尚未發生在他們自己身上,就不覺得有多可憐,只是在話語間加些傷感的語氣來襯托自己的同情罷了。
待到日暮時分,這些人才意猶未盡地斷了雜言雜語,歸到家中又不免同妻子再論上一番,說起那新王是如何的暴戾冷血纔會殺了自己的哥哥坐上王位,當時的場面又是如何的充滿血腥,上千條人命在一夜之間就被殘忍殺害。
夢覺城的夜晚香甜依舊,適於安逸的靈魂察覺不到暗夜中涌上來的毀滅氣息,不斷滲入這塊大陸的四肢,連帶着心臟都被籠上了一層肉眼瞧不見的重紫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