豎日早朝,侯在殿外的羣臣也沒心思再侃大山,一個個眉頭緊皺思考着隆慶帝今日會不會舉行早朝,若是依舊和昨日一般,那自己可就得好好思量一下日後該怎麼辦了。
當初先帝爺沉迷道術常年躲在後宮參悟天機,滿朝大事一應交給嚴嵩打理,這纔有了嚴氏父子後來的權勢滔天,滿朝文武大臣凡是投靠了嚴嵩父子的,沒一個不是飛黃騰達。雖然嚴嵩父子倒臺之後不少人也跟着倒了黴,但是更多的卻是置身事外投靠了徐階謀發展。
現在皇上也隱隱有了這種跡象,一旦成爲事實,那自己可要削尖腦袋往執政大臣的陣營了鑽了,可是這執政大臣會是誰呢?是德高望重的徐閣老,還是深受皇上青睞前途無量的沈崇名。
正當這些人皺眉苦思的時候,就聽得有人說道:“徐閣老來了!”這一下子可炸了窩,抱有方纔那樣的想法的人可不在少數,幾乎是同時眼珠一轉,不少人擡腳向着徐階圍去,滿臉諂媚的笑容打着招呼,竟然比見到親爹還要親熱數分。
聽着大家關切的問候,徐階也是笑容不斷,團團拱手道:“多謝諸位大人關心,老夫這身子骨還能行,呵呵!”
見他這樣,不少心思細膩者立時就感覺到了不對。雖然平日徐閣老面對大家的時候也是笑容不斷,但是言行舉止之上總是給人一種高高在上的感覺,像今天這樣的平易近人可是從來沒有過的。
沒等這些人思考明白,就聽得三聲鞭響傳至耳邊,上朝了,區區三聲鞭響,卻讓不少因爲胡思亂想而頭昏腦脹的人清醒過來,昨日皇上不早朝,只怕是和徐閣老沒來有干係啊!
山呼萬歲過後,徐階躬身說道:“皇上,臣有本奏!”語氣平淡,聽在早有準備的隆慶帝耳中卻是挑釁之意十足。
“徐愛卿有話但說無妨!”隆慶帝笑容滿面,這是發自內心的笑容,可是落在一直悄悄注視着他的歐陽敬之眼中,卻像是在強顏歡笑。
“起奏皇上,微臣近日來身體時常感到不適,因此耽擱了不少公務!”徐階語速緩慢,但越是這樣越讓朝堂衆臣感到不安,這話有些不對頭啊!
“愛卿爲國操勞,可要多多注意身體纔是!”隆慶帝虛假的關心道,當然這只是表面文章做給別人看的,心中卻是巴不得徐階直奔主題,自己也好讓他大吃一驚。
既然是唱戲,作爲一個大半輩子都在唱戲的徐階也不遑多讓,感激之情頓時溢於言表,躬身道:“多謝皇上垂愛,然微臣年事已高,雖有心報答先帝爺和皇上你的知遇之恩,但實在是有些力不從心了,還請皇上恩准微臣還鄉,微臣感激不盡!”說着,徐階雙膝一彎,顫顫巍巍的跪倒在地。
雖然不少人已經從徐階先前的話語猜到了會有這麼一出,但是親耳聽到卻又是另外一回事,面露震驚之色,朝堂之上更是顯得寂靜。
沈崇名也是其中的一份子,側頭目瞪口呆的看着徐階的背影,心中直犯嘀咕,莫不是他因爲前日輸了一陣,覺得有些丟不起人吧!
“皇上,萬萬不可啊邪性警司,強抱你!”只聽得一聲驚呼打破沉寂:“閣老乃是國之柱石,朝廷離不開他啊!”
說話之人並非是早已定下計策和徐階唱一出雙簧戲的歐陽敬之,而是戶部侍郎趙貞吉。
要說趙貞吉,知道的人並不是很多,算是那種朝堂之上可有可無的人了,現已年近六十卻依舊只是個正三品的官員,明眼人一瞧就知道他在官場之上沒什麼潛力了。
這一點趙貞吉心中也是清楚的,可是官場拼搏一場,臨了也沒能混個正二品的堂官,實在是不甘心就這樣回鄉養老去。
但是想要成爲戶部尚書,對於他來說卻是阻力重重,第一座大山便是當今戶部尚書牛熙屏,這牛熙屏比自己年輕,又是徐閣老的人,有他在,徐閣老根本就用不着再對自己另眼相待。
也許是時來運轉,就在前天的那次早朝,眼光老辣的趙貞吉就已經發現牛熙屏陷入了危機,極有可能在這件事情是栽一個大跟頭,這可是一個難得好機會,一旦牛熙屏真的因爲這件事情受到牽連丟了官職,那徐階控制戶部的力量可就損失殆盡了,到時候他肯定會重新選取一個人坐上這個位置,而自己身爲侍郎,所有的必備條件都是具備的,只要入得徐階法眼,自己上位的機會很大。
這兩天趙貞吉一直都在琢磨如何才能獲得徐階青睞,沒想到正苦思無果的時候,這機會就送到了面前,腦筋急轉,就在徐階最後一個字剛剛出口時,趙貞吉便下定決定搏上一搏,和所有人一樣,他根本就不相信徐階會這樣輕易的放棄手中權力,所以不等早已和徐階商議好的歐陽敬之開口,他便跪倒在地挽留起來,算是開門紅拔了一個頭籌。
歐陽敬之鬆了口氣,剛纔他一直在爲難如何開口挽留徐階,畢竟自己和徐階的關係人盡皆知,這麼做肯定會讓人覺得是在演戲,只怕更惹得皇上生氣,現在好了,趙貞吉一開口就把自己的風頭遮掩過去了。
徐階黨羽衆多。雖然死心塌地的沒幾個,但是這種錦上添花的事情還是有許多人樂意去做的,就在趙貞吉呼天搶地跪倒在地挽留的時候,不少人紛紛出言懇請隆慶帝挽留徐階,可惜衆口不一,整個朝堂立時變成了雜亂的菜市場。
可是任他們說的多動情,隆慶帝卻不爲所動,掃了一圈之後,目光再次落在徐階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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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謝諸位同僚厚愛,大家的好意徐階心領了,然,徐階老邁,實在是難以再擔任內閣首輔,還請皇上另任賢能委以重任!”徐階先是起身對着衆人施了一禮表示感謝,接着又轉身對隆慶帝說道,臉上滿是戀戀不捨之情。
“徐愛卿啊!”一直沒動靜的隆慶帝終於開口了,原本還想再說話的羣臣立刻閉口不言,目不轉睛的看着隆慶帝,想聽聽他到底是個什麼想法。
徐階雖然臉色如常,但是一顆心也不由自主的提了起來,豎起兩隻耳朵焦急的等候着。
“你是兩朝元老,有大功於朝廷,正如方纔趙愛卿所言,乃是國之柱石,現在你因爲身體的原因請辭,朕這心裡實在是有些捨不得!”隆慶帝嘆氣連連,心裡卻在不知不覺之下動了一絲真情,爲官數十載,就算是沒有功勞也是有苦勞的,這一點上絕對不能因爲徐階的叫橫跋扈而抹去。
徐階何許人也,一聽這極盡誇獎的話就意識到了不妙,可是不等他做出反應,就聽得隆慶帝繼續說道:“可是爲君者也不能不體恤臣子,相較起朝廷大事,你的身體狀況也是很重要的,既然現在你覺得身體狀況難以再勝任內閣首輔一位,朕也就不過多勉強了!”
朝堂之上靜悄悄的,不聞一絲聲響,徐階直覺得背後發冷,萬萬沒想到隆慶帝連挽留的姿態都不願意多做就決定了自己的命運都市御靈。
別人也無話可說。雖然剛纔恨不得跑到徐階面前挽留他,可是現在一聽皇上這意思,心中卻又歡呼雀躍起來,一旦徐階告老還鄉,這官場的格局必定會推到重建,這樣的時候對每個人來說都是難得的機會,只要把握的好,借勢升官也不是不可能的。
“陳洪,傳朕旨意曉諭天下!”隆慶帝扭頭看向了陳洪,陳洪立刻躬身做傾聽壯。
“內閣首輔徐階,爲官一生勞苦功高,今卸任榮歸故里頤養天年,特加封太師頭銜,恩蔭子侄三人入朝爲官;再賜黃金百兩,白銀千兩以示恩寵;歸鄉途中,各地官員許出城十里迎送,另在故里敕造宅院一幢,以供頤養天年之用!”隆慶帝表情莊重,一件件對徐階的賞賜脫口而出。
這些賞賜中,太師頭銜大明朝立國以來少有人能夠獲得,就憑着先前徐階的權勢也只是個太傅的頭銜,對於太師頭銜從來都沒有奢望過,可惜造化弄人,偏偏在這時候皇上嘴巴一張把這頭銜給他按上,也不得不說是一種諷刺了。
“臣,謝主隆恩!”恍若間,徐階彷彿老了十歲,屈膝跪在地上口頭謝恩,後背都在微微發顫。
歐陽敬之傻了,沒想到自己抱有很大信心的徐閣老絕殺技就這樣輕易地被皇上化解了,擔憂之情隨即升起,這接任徐閣老的首輔之位的又會是誰,他到時候會不會把自己這個徐閣老第一親信之人趕回家去。
不談歐陽敬之,張居正也傻在了那裡,自從徐階日益驕橫之後,張居正便已經預想到了這一天的到來。雖然數次隱晦委婉的規勸徐階,請他韜光養晦而非鋒芒畢露,可是正值置身於權利頂峰的徐階又如何會聽他這個弟子的規勸。
張居正是個謹小慎微的人,同時又是一個有抱負的人,下意識的就和徐階漸行漸遠,除非徐階召喚,否則從來都不會主動登門看望自己的恩師,怕的就是有朝一日受徐階連累。
這一天他早有預料,但是萬萬沒有想到會來的這麼快,現在愣在那裡一時間說不出是什麼感覺,痛心,惋惜,亦或是有些讓人恐怖的欣喜。
極盡奢華的賞賜難掩徐階心中的失落,待散朝後,身形寥落的向外走去,張居正嘆了口氣,擡腳跟了上去,不少人也假惺惺的跟了上去和徐階道別起來。
沈崇名不是個喜歡裝蒜的人,徐階告老還鄉,他竟然連臉上的興奮之色也不隱藏,昂首闊步大搖大擺的走在前面,情形和徐階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徐階已經沒什麼利用的價值了,往日馬屁精一般的官員們冠名堂皇的道別幾句,便三五成羣的散去,連歐陽敬之也悄悄地走開,轉眼間就只剩下了徐階和張居正師徒二人。
“叔大,你是對的!”一陣沉默之後,徐階忽然開口說道,臉上是一絲難掩苦澀的笑容。
張居正沒有回答,顧左右而言他道:“恩師,歸鄉路途遙遠,就允許學生爲您安排吧!”
落毛的鳳凰不如雞,這一點徐階心中也是清楚的,張居正之所以說這樣的話,其實也是因爲這點,卸了任的徐階,又有誰會放在心上呢?縱然有皇上的聖旨在,地方官員也不會盡心盡力的接待他。
但是張居正依舊位居中樞,他的一個吩咐,官員們肯定會爲了讓他滿意盡心盡力的招待自己,以此來討好張居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