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潯正要做繡活,外祖父派人給她送來了算盤,老人家若不是住得遠,怕是會整日裡耳提面命。她苦笑,坐在桌前練習打算盤。
只要關乎算術,她就頭大不已。前世狠下心來用心學了一段日子,也不過是差強人意。後來不再勉強自己,找了可靠之人幫忙打理內宅事宜,這才輕鬆了一些。現在左右也沒什麼事,就繼續學學。藝不壓身,會的多一些,總歸沒壞處。
埋頭苦練半晌,竹苓進來通稟:“吳姨娘過來了。”
“快請進來。”葉潯笑着推開了算盤。吳姨娘不過來,她也要過去見一見的。
吳姨娘身形高挑,姿容秀美,走進門來掛着滿臉的笑,“聽說大小姐又給了沛兒那麼多東西,我是來道謝的。”
“姨娘說的哪裡話,快坐。”葉潯笑着請吳姨娘落座,又轉頭吩咐竹苓,“新來的代晴說懂得些茶道,讓她沏了明前龍井過來,我與姨娘嚐嚐她的手藝。”
竹苓應聲而去。
吳姨娘就笑問:“新來的丫鬟?大奶奶安排到你房裡的?”
葉潯頷首,“是啊,那丫頭看着很是伶俐,模樣也生得極好。這次姨娘房裡沒添人?”其實是明知故問,她與葉沛得了丫鬟,若是看着哪個不踏實,便尋了由頭打發出去,房裡的人數就總是不齊。吳姨娘卻是不一樣,怎樣的人到了她房裡,她都有長期調|教的耐性,總能把人收拾得服服帖帖,已有兩年不需添人了。
“模樣也生得極好?”吳姨娘若有所思地重複這一句,隨後才答道,“我房裡左右就那麼幾個人,眼下還不需添減。”
兩人閒話幾句,代晴進來奉上茶點。
吳姨娘多看了代晴幾眼,笑道:“果真是個標緻的人兒啊。”
“姨娘謬讚了。”代晴有些不安地笑了笑,規規矩矩地行了個禮,退了下去。
葉潯道:“這次過來的幾個都是中人之姿,只這丫頭極爲出挑,又這麼懂事,看來過段日子就能拿大丫鬟的月例了。”又笑,“終究是大奶奶一番心意,我怎好慢待。”
吳姨娘目光微閃,看了葉潯一樣,欲言又止。沉了片刻笑道:“大小姐今年十四了吧?一眨眼就這麼大了。說起來沛兒也十一了,過個三二年也該定親了,只怕到時候,唉……”
幾句話很隱晦,應該是在提醒她這一兩年就該定親嫁人了,代晴很可能成爲陪嫁丫鬟。隨即道出的就是葉沛處境艱難,不得寵的姨娘所出的庶女,前程的確是有些艱難。葉潯不說自己,只寬慰吳姨娘:“我是打心底喜歡沛兒,哥哥嫂子也是。沛兒又是有福氣的,我們平日裡相互幫襯着,各自出一份力,總能給她謀個好前程吧?”
吳姨娘喜笑顏開,“大小姐說的是。”
葉潯卻是覺得吃力,兩世爲人,她也不大習慣這樣拐着彎兒說話。
吳姨娘又道:“大少爺、大小姐待沛兒一向極好,大奶奶進門後亦是如此,我這心裡都清楚。怎奈我一介無知婦人,無以爲報,若是大小姐不嫌棄,我就在府中盡力幫襯一二。”說着自嘲地笑了笑,“我這眼界也只有葉府內宅這丁點大,門外事是一無所知。”
真是不容易,總算說了句爽快話。葉潯笑盈盈點頭,“內宅裡的人哪個不一樣?門外事知曉的再多,也不見得能在內宅過得如意。我年紀小,日後有什麼想不到的,還望姨娘提點一二。”
“那是自然!”吳姨娘爽快點頭,啜了口茶,眉目愈發舒展,“這茶果然是極好。茶是好茶,烹茶的也的確是曉得其中門道。”
葉潯隨之喝了一口,附和地點一點頭。
吳姨娘似是無意地道:“若是大老爺嚐了,想來也會讚不絕口。”
葉潯就笑,“大老爺若是到了我房裡,喝什麼怕是都如毒藥。”
“我若是有心,倒是也能請大老爺過去坐坐,偏生房裡沒個伶俐的人兒……”吳姨娘又喝了一口茶,“這代晴又是二等丫鬟,要是拿三等丫鬟的月例就好了,我也能拉下臉來向大小姐討了去。”
話已算是挑明瞭,葉潯沉吟道:“人到了我房裡,我偏要擡舉或是貶低她,也沒人能說什麼。只是……姨娘容我再想想。”
“行啊。我其實是想着近水樓臺先得月,這樣對大家也都是好事兒。”吳姨娘也不心急,下一句就把話題扯到別處去,“聽沛兒說,大小姐在繡兩幅屏風?”
“嗯。”葉潯笑道,“一幅百壽圖,一幅百福圖,想着繡好之後,各送給祖父祖母、外祖父外祖母。”
吳姨娘稱讚道:“不怪兩位國公爺都疼你,實在是孝順。”
葉潯則是蹙了蹙眉,“我平日本就懶散,便是手邊沒什麼事,都繡完的話,怎麼也要到冬日了。偏生外祖父又追着我學算術,這樣一來,不知要何時才能送出手了。”
吳姨娘語聲誠摯:“安國公也是爲你好。先緊着學好算賬,日後好處多的是。沛兒那邊大小姐也要提點幾句,我說什麼她總是不往心裡去。”
“行啊,我聽姨娘的話。沛兒先抓緊學做針線,學會了我再跟她一起學算術。”
吳姨娘連聲道謝,又說了一會兒話,道辭離去。
葉潯親自送吳姨娘出門,回來時看到代晴的身影,微微一笑。她發落一個丫鬟是很容易的事,但是怎麼樣發落,還要看此時的代晴是何心跡。若是生性愛慕虛榮,那就怪不得她與吳姨娘了。
不論怎樣,這次能與吳姨娘達成一些默契,已是莫大的收穫。前世她對吳姨娘始終是不冷不熱的態度,將這個人與葉沛完全區分開來,每每吳姨娘找上門來,也總是說幾句話就散了。
如今看待事情的角度不同,對吳姨娘也就有了重新的認識。越想就越覺得,吳姨娘這個人可不簡單。
照常理,如吳姨娘這般多年失寵的妾室,再有彭氏那樣的正室,活得怕是還不如有頭有臉的丫鬟管事。可吳姨娘卻非如此,將葉沛調|教得活潑懂事,得了兄妹二人的照顧,自己不見得有多少銀兩傍身,打賞下人卻從不含糊,僕婦們待她始終是半個主子的態度。
而且,這個人遇事很果斷。葉潯一直記得前世哥哥遠下江南時,彭氏哭着跪倒在兄嫂面前,求夫妻兩個帶上她和葉沛,後來自然是如願了。到了江南之後,一直盡心幫襯嫂嫂打理家中事宜,也是因此,兄嫂對葉沛的婚事很上心,給她尋了一門能力之內能找到的最好的人家。
作爲葉鵬程的妾室,能做到吳姨娘這地步的人,應該是很少。
縱觀記憶中的大事小情,葉潯相信,吳姨娘是有能力與彭氏抗衡的。至於自己……她唯有苦笑。
她若沒人幫襯,沒有多大的把握打垮彭氏。
殞命之前,她的確是報復了彭氏,可那報復是從宋清遠下手,用冠冕堂皇的罪名給了宋清遠致命一擊,再讓葉鵬程受牽連。並沒直接與彭氏過招,即便報復回去了,卻沒做到對其以牙還牙。
這事兒歸根結底,是她完全沒有與品性卑劣之人長期周旋的經驗。說的明白一些,是能接觸到齷齪如彭氏這類人的名門閨秀,屈指可數,她就是那屈指可數的倒黴的一個。再歸根結底,要怪葉鵬程那個混賬東西娶了這樣一個女人進門,才導致了葉府諸多反常之事發生。
葉潯所能接觸的,除去彭氏,都是出自名門書香門第的女子。自葉家再到外祖父柳家及至各色貴婦,女子之間也不是沒有矛盾,但都是直來直去的性情。這種女子之間生了罅隙,大多明刀明槍的反擊回去,鬧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了,找幾個評理的人坐在一起理論,有了結果之後,就算心裡還是不快,明面上爲着家族的臉面,還要維持着你好我好大家好的喜樂假象。
是,名門之間也有嫡庶之別、尊卑之差,但就算再惡毒的庶出女子,比起彭氏能維持多年的表裡不一反差巨大的做派,也是望塵莫及。
葉潯能對付心懷鬼胎的“人”,卻沒把握戰勝禽獸不如披着人皮的貨色。就算是有那份能力,明面上彭氏終究是她的繼母,很多事自然就佔了先機。
官大一級壓死人,身份亦然。
所以,葉潯必須尋找一個幫手。祖母、江宜室是不知道宅鬥爲何物的人,完全指望不上,在眼下有一定能力的,唯有吳姨娘。
她的嫂嫂……這也是個讓她能頭疼好幾年的。
像是心有感應一般,葉潯剛想到江宜室,人就來了。
江宜室娟秀的容顏有着幾分憔悴,眼下有着整夜未眠的暗影,落座後便是嘆氣,“阿潯,你哥哥昨夜出門,到此時還沒回來,你說這可怎麼辦纔好?”
葉潯險些翻白眼,她哪裡知道怎麼辦,哥哥這樣又不是一年兩年了,江宜室出嫁之前就聽說過的。
江宜室一副幾欲垂淚的樣子:“家裡有一妻四妾了,他還是這個樣……我便是再賢良大度,也總得有個盡頭不是?也難怪父親看到他就是一肚子火氣,換了誰能看得了?眼下我都沒臉回孃家了,每次回去都要被家人取笑數落一番……”顧自喋喋不休地抱怨起來。
葉潯的思緒則又回到了前世。哥哥爲何被掃地出門,她一直不知道原由。臨行前,她問江宜室,江宜室聲淚俱下地道:“都怪我,整日裡只曉得傷春悲秋,心裡只有兒女情長,卻不知幫你哥哥打理好內宅的事,才害得他……你就別問了,你曉得了也只能更生氣,你哥哥不免更加擔心後悔……你放心,日後我定會洗心革面,幫你哥哥打理好家裡的事。阿潯,真的,眼下的事就別追究了。”
她當時點頭說好。兄嫂不想讓她知道的,她就不追究,不過問。
偶爾她會想,江宜室若是作爲尋常官宦之家的媳婦,再好不過,不管閒事,不惹是非,有哥哥這樣的夫君,也不過是時不時地與她抱怨一通。但是江宜室的婆婆是彭氏,彭氏又是想着將嫡長子掃地出門讓葉世浩繼承國公爵位的人,心裡只有兒女情長是絕對不行的。
葉潯抿了抿脣,掩在衣袖下的手緊緊握成了拳。她得讓江宜室站起來,成爲哥哥的賢內助,做這葉府當家的主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