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宴開始之前,皇后已經是來到了保元殿中。
皇后鄭姝是嘉元帝的表妹,因着嘉元帝幼時長兄離京,母妃病故的原因在宮中處境異常艱難,於是就被帶回先後的孃家鄭公府上養過一段時間,這鄭姝便是出自這裡。
兩人相差一歲,自小陪伴着感情也不是常人能比得上的,縱使現在嘉元帝后宮妃嬪衆多,但對於曾經一直陪伴在他身邊的皇后非常的敬重,不然皇后無子這麼多年了前朝壓力再多,嘉元帝也未曾在這件事情上面多說出一個字,也只是好好地在培養着宋珵罷了。
鄭皇后如今剛過四十,因着保養得宜,面上看着也不過是剛剛三十的模樣,生就着不如嘉元帝近來寵愛的靜妃貌美,但是舉止之間一股大家風範,皇后威儀卻是他人望塵莫及的。
一身蹙金雙層廣陵長尾鸞袍,頭戴着石雙鸞點翠步搖,皓腕上配着一對兒黃金纏絲雙扣鐲,左右兩邊小指上套着鏤金菱花嵌翡翠粒護甲,光鮮亮麗,貴氣逼人。
嘉元帝尚且還在批閱奏摺,宋珵在偏殿裡休息,待時辰差不多的時候,帝后兩人相協着前往慶元殿。
天色微暗,燈火通明,管樂絲竹,合譜太平。
殿上一派歌舞昇平的景象,其中最是惹人注目的當是嘉元帝右手邊御設的一處座位,那裡現在端坐的便是北淮王世子宋珵,朝臣也是沒有想到宋珵會在年關的時候趕了回來,而且他們事先都還沒有聽到一點點的風聲。
下座着的皇子們都是對着那個位置投以複雜的目光,卻也不敢動作絲毫。
周氏此行一見着宋珵,見他平平安安的坐在那裡自是歡喜,連帶着世家夫人過來敬的酒也是多喝了幾杯,眼看着就要醉了,剛纔還沉浸在自己心事當中的白氏趕緊止住,連哄帶勸的將杯中的酒換成了茶水,才鬆了一口氣。
宮宴也無非就是一片的歌舞,皇帝召集內臣以示體恤之情,完後宮裡會有煙花,賞過便是由着皇帝隨意賜下來一些東西,衆人分發完畢之後,才慢慢的都散了去。
黑色的夜空之中的綻放出一朵朵花紋,轉瞬即逝,復又會有另一朵開始盛開,如此循環着整個年夜便也是這般的過去。
姚珠雖是看着外面,但是腦子當中卻是不由自主的想到小的時候,自己和姐姐姚婉以及姨娘還未曾離世的時候大家在一起過着年關的情景,三個人吃過晚飯之後匆匆回到院子當中,擠在暖和的榻上,姨娘將提前準備好的東西拿出來發給她們呢,雖不值錢,但也是她一點一點省下來的。
往日美好,但是現在姨娘沒有了,姐姐姚婉也不知道淪落在哪裡,她性子軟也不知道會受多少的欺負,姚珠忽然感覺困頓,抹了抹有些溼潤的眼眶,匆匆洗漱之後便是睡了過去。
仕女坊裡每當年關春節期間便是會放上三天的假,所以姚珠難得的可以懶懶的睡上一個覺了,也不用擔心起來晚了會被教養她的嬤嬤所責罰,堪堪醒來之時也沒有聽聞外面有什麼動靜的,翻轉過身便又是接着睡了過去,被窩底下右手上捏着一塊玉佩,絲毫都不覺得硌得慌。
年關剛過,空氣當中的年味正濃,仕女坊裡成片的春梅已然是盛開的極爲嬌豔,到處都瀰漫着一片淡淡的清香。
陽光突破雲層照射下來,將整個綿州城都暖暖和和的包裹着,讓人驚覺春日已經到來。
昨日忙活了一整天,今日有三天的假期可以好好的修頓一下,所以往昔辰時就已經忙綠起來的仕女坊,現在辰時三刻已過卻依舊是清閒。
忽然一陣鑼聲響起,驚醒了沉浸當中的仕女坊,無人敢耽擱些什麼,收拾好了以後急急的跑出院子前往錦繡堂。
仕女坊裡面設有一面大大的銅鑼,若是坊間有什麼大事發生便是以此爲信號,銅鑼聲響起之後,一刻鐘的功夫所有的人都要齊聚在錦繡堂。
一直以來仕女坊都是一片的風平浪靜卻不想剛剛初一就聞見鑼聲,莫非是有什麼大事要發生了不成?
小瀅腳下步子匆匆,趕到姚珠房門前敲了敲,聽見裡面有聲音應着,心中更加的慌亂,這會不會是發現了自己的秘密了?要公開的處置自己以儆效尤?還是真的會被打斷了雙腿扔出去?心中慌亂不已,眼中慢慢的凝聚起來了一眶的熱淚。
姚珠聽見外面的響動時已經是坐在鏡前梳妝了,現在聞見敲門聲,走過去剛打開,便是看見要哭的小瀅,伸手將她拉了進來,自己現在也是搞不清楚狀況,總的問問纔好。
“坊中如此大的動靜是爲何事?”
小瀅看見了姚珠有了一刻的安定,她記得姚姑娘說過的,三娘看在姚姑娘的面子上是不會動自己的,所以還是希望待會兒姚姑娘一定要在三娘那裡保全自己纔是。現下聞見姚珠說話,忙不迭的回着,完後還可憐兮兮的看着姚珠,不忘了補上一句。
“還要請姑娘一定要救救小瀅。”
姚珠聽着她說話,手底下的動作也是絲毫都沒有慢下來,待小瀅剛剛說完,她也是收拾了個妥當,雖是簡簡單單的但是勝在清爽,不用那麼多的飾物顯得累贅。
“事情都還沒有弄清楚呢,你先不要自亂陣腳,難道只許你自己犯錯就不許坊中其他人有什麼過失嗎?你且和我去看看,莫要再哭,不然到時候暴露了自己,那可就是得不償失了。”說罷,拉着小瀅就急急忙忙的往錦繡堂趕了過去。
姚珠在心中合計着此事應當是出在汀香閣那邊無疑,所以心中並無多少的擔憂,小瀅的慌亂也不過是杞人憂天而已。
待趕到錦繡堂的時候,那裡已經是黑壓壓的站着一大片的人,各個低着個頭,安靜之極。
姚珠到的時候柳三娘已經是坐在堂中了,阿芝也是一副肅然的樣子站在柳三孃的旁邊,姚珠默默的帶着小瀅站在臺階下面。
柳三娘面色不虞,姚珠自覺地還是不要去觸這個黴頭比較好,上面站着的阿芝看到姚珠主僕到了之後,對着柳三娘說了句話,便是看見柳三娘一聲歷喝。
“把人給我帶上來。”
衆人聽見從左側迴廊傳過來的聲音,偏過頭一看,那個雙手被捆在身後,衣裳凌亂,面色帶灰的女子赫然便是汀香閣裡蒙兒姑娘。
姚珠只是看了一眼便是低下了頭。
心中暗自猜度着,昨日聽聞要從汀香閣裡選人送到北淮王裡面去,十有八九當選的會是這位蒙兒姑娘,且不論她與祡浩鳴的事情柳三娘到底是知不知曉得,有了今天的這檔子事情,她斷然是選不上了,也不用自己暗中費腦筋,深害怕這樣一個不檢點的女子會去污了那北淮王世子的風華。
思量間又聞得上面的三娘開口,聲音當中怒氣難掩。
“仕女坊里人人潔身自好,自成規矩,今有人明知故犯,當以儆效尤,不可輕饒,此爲爾等警戒,銘記於心,時刻告誡自己莫尋她路,阿芝通稟衆人。”
阿芝應了一聲,走上前去,揮了揮手便是看見兩個小廝手中各拿着一個鞭子,站在蒙兒的兩側,兩個粗使婆子在一邊按着她。
阿芝開口說話,“蒙兒,於文顯十年入仕女坊,時有四年,系由蒼州之地牙婆買賣於此,四年當中違反仕女坊規矩,鞭十;連續三年稱病不參入選,鞭十;與外人私通,珠胎暗結視爲不潔,鞭十,驅除仕女坊。”
說完之後,那兩個小廝便是開始動手,一下一下的抽在蒙兒的身上,絲毫沒有留什麼情面,前身有兩個婆子按着,動彈不得,只能是一下下硬生生的扛着,不一會兒下面就見了紅,想來孩子揣不住了。
衆人有些呆愣。以前是有被驅趕出仕女坊裡的人,但是如此鞭刑當着衆人的面卻是第一回見,不過聽見阿芝念得那些東西也算得上是應當如此了,膽子大的尚且還能看着,膽子小的便是低下頭再也不敢擡起來。
姚珠看了一眼,便是低頭不觀,往日裡在平州軍營裡面見過鞭刑見過斬首,現在這些東西現在看來也都不稀奇了,耳邊是傳來蒙兒的慘叫聲,小瀅臉色慘白拉着姚珠的袖子,有些微微的發抖。
方纔聽見阿芝說什麼珠胎暗結的,難道柳三娘已經是知道了蒙兒與柴浩鳴的事情?還是隻揭到了事物的表層?
柴浩鳴與仕女坊關係匪淺,又是一方父母官,若是蒙兒姑娘真的有他的孩子,憑着權勢地位收個房也還是不成問題的,如果柳三娘知道孩子是柴浩鳴的應當是不會如此的魯莽,所以那應當是不知道的吧?
果然當鞭聲消停下來的時候,上面靜靜坐在那裡的柳三娘看了下面一圈,硬聲問道:“如實道來,你肚子裡面的孩子是誰的?”
蒙兒因着身上的疼痛幾欲暈了過去,是身邊的婆子看見她要閉上眼睛,便是狠狠地在她的腰上掐了一下,頓時就清醒了過來,面色蒼白如紙,豆大的冷汗一滴一滴的從發間慢慢滴落,嘴脣張了張,定定的看着柳三娘吐出來了一個人名。
氣息微弱,旁人也是聽不清楚,不過柳三娘與阿芝卻是在這樣的一個簡單的動作裡面得到了一個人名,阿芝猛的回頭看着驚愕的柳三娘,而後者早已經是癱軟在了軟榻上,目光呆滯,心下更亂如麻。
許是瞧見柳三娘這樣的反應,蒙兒心下更加的得意,漸漸地有了一種報復的快感,拼盡全力喊了一聲。
“我肚子裡面的種是柴浩鳴的!”
柴浩鳴是誰,平州城裡誰人不知,一方的父母官,不關政績如何,是否清廉,衆人對於他們的熟知更爲深刻,眼下聽見蒙兒姑娘說自己肚子裡面的孩子是柴浩鳴的也就是縣老爺的,那麼剛剛他們鞭子底下抽掉的是縣太爺的子孫?
一番思量,原先制住蒙兒的兩個婆子頓時鬆了手,就連那兩個小廝手中的鞭子也是掉落在地上。
錦繡堂裡裡外外沉浸在一片詭異的安靜當中,姚珠看了看上面坐在那裡的柳三娘,蹙了蹙眉,低頭不語。
這時柳三娘反應過來,看了看下面有些懼怕的衆人,心中微冽,蒙兒的話從她一說出來自己便已經是相信了,不過此刻卻又是萬萬不能順着她的心走,若真的是怕了,那麼以後仕女坊裡面的人心就怕是凝不到一塊兒去了。
一息之間想透其中關竅,下了軟榻飛快的走到錦繡堂前,朝着蒙兒的心口便是狠狠的一踹,眼見着蒙兒吐出了一口血來,心中微微快意,擰着眉頭,斥道:“大膽,縣主大人是你能誣陷的嗎?誰人不知仕女坊裡從來都沒有來過什麼縣主大人,你敢如此說便是以爲仕女坊的規矩治你不得?還是欺着衆人沒有見過縣主大人任你矇騙呢?”
衆人只是知道柳三娘是有一個入幕之賓,也不過只是一個小小的商人而已,整個仕女坊裡面也只有他能隨意的進出,莫非蒙兒姑娘肚子裡面的孩子便是三娘那個相好的,爲了保全自己所以攀扯到了縣主大人?
底下的人心裡面如此猜測到。
對於柳三孃的質問,蒙兒還想再說句什麼,就見三娘又是一腳,這一下子人是徹底的暈了過去,再也道不出什麼來。
不過事情到了這一步,柳三娘卻是想要不做不休了,揮了揮手招來了人,指着蒙兒,眼中看着她如同死物一般,絲毫不掩飾眼中的厭惡之感,“把她潑醒,喂水間味來。”
姚珠這句話聽的是真真切切的,如今蒙兒剛剛流了孩子,身子本就是虛弱,一身鞭刑再加上剛剛三孃的那一腳,說不上以後還能不能保得住一條性命,怕柳三娘與她真的是要不-死-不-休了吧。
水間味來,從來都沒有人受過這等責罰,食如此之物,還有那食物裡面的藥物作用是何都無人可知,今日卻是要現場的觀摩一番,不少人好奇的微微掀起了眼簾。
空氣當中傳來了一陣惡臭,伴着空氣當中的血腥味當真是令人反胃至極,只見柳三娘身姿不動的站在前面,當前的壞境似乎對於她不構成任何的影響一般,眼睜睜的看着一小桶水間味來被灌倒蒙兒的嘴裡,她的嘴角揚起了一絲絲不明顯的笑意。
一切做完之後,柳三娘看着趴在那裡一動不動的蒙兒,狼狽至極。
“你們擡頭看看,仕女坊裡面從未有人責罰甚過如此,不少人都曾體會到了彘食,嗟食的痛苦,今日亦可觀觀水間味來的霸道,蒙兒以身試法,各位切莫要錯過。”
衆人擡頭看着蒙兒,也不見得她身上有什麼異狀,半晌約有一刻鐘左右,眼尖的人便是看見她的臉上生起了一個一個的小膿包,並且慢慢的潰爛,膿水順着臉頰流入到脖頸當中,面目猙獰看着也是異常的痛苦不堪。
衆人驚駭,心中愈發不敢對於仕女坊的規矩有任何的牴觸,柳三娘看了蒙兒半天,那一張俏臉也算是毀了,然後才遣散了衆人,她獨坐在錦繡堂裡久久未曾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