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公子不嫌棄可常來沅筠這,沅筠雖無才卻可以給公子提供一個說話的地方。”
我擡眼看着沅筠,她的笑容與記憶中翟宓的笑容重疊在一起,終於讓我忍不住伸出手抱住了她,彷彿翟宓重新回到我身邊。
我回去時,憑飛和丁珏已經收到消息我一夜留宿青樓,以爲我終於忘卻舊情有了第二春。
“那姑娘叫沅筠,你們真該去看看,那姑娘與翟宓簡直一模一樣。”
憑飛和丁珏皺着眉說:“怎麼會這麼巧?不會是學我假扮吧。”
“就是巧合,我也不敢相信,要不你們今晚和我一起去幫我辨辨?”我拍拍憑飛,“假冒這種事你比較有經驗。”
於是當天晚上,我和憑飛丁珏又再度上了“春風閣”,點名找沅筠姑娘,老鴇見着黃燦燦一錠金子,早就不知道不字怎麼寫了。
沅筠姑娘見到我們三個一起出現頗有些驚訝,老老實實的端來茶便等着我們開口。
“若不是親眼所見,我真的難以相信世界上還有這麼誇張的事。”憑飛笑着開口,丁珏一個勁點頭。
我衝沅筠笑道:“這二人都是我的兄弟,他們不相信姑娘與翟宓相似,我便帶了他們來,請姑娘莫介意。”
沅筠柔柔的笑,點了點頭,取來琵琶,在我們面前輕輕唱起來。
我從未聽過翟宓唱歌,想來大概也就是這樣了,婉轉清揚,哀怨低沉,伴着樂聲直入心口,如泣如訴。唱歌時的沅筠有種動人心魂的美感,只有在這時我才能醒悟過來,面前這人終究不是翟宓,翟宓的美麗是溫暖人心的,沅筠的美麗是惹人憐惜的。
我忍不住同着沅筠的節奏哼唱起來,走南闖北的經商生涯讓我接觸過不少的人,他們其中也有善歌者,教會我一兩首他們的民歌,現在伴着琵琶倒有另一種風情。我和沅筠珠聯璧合,憑飛和丁珏聽的不亦樂乎,這大概是自從翟宓走後我過的最輕鬆的一晚。
事後憑飛和丁珏紛紛向我表示對沅筠和翟宓相像的驚奇,大概誰也想不到造物者喜歡開這樣的玩笑,這麼相似的兩個人竟然都會讓我給遇上,不知道是不是命中註定呢?
我將沅筠包了下來,這本是我駕輕就熟的事,我卻決定與沅筠商量一下,若她不喜歡我,夜夜對着我這個人,她痛苦,我也痛苦。但是沅筠聽了我的建議竟非常驚喜,臉上露出小女孩收到禮物時開心難以自抑的表情,讓我看了很是舒服。
憑飛說我多此一舉,我卻認爲這是對沅筠的尊重,因爲與翟宓相像的原因,與沅筠相處時我會不自覺將她當做翟宓去對待,所以我做不到不問沅筠就隨意處理她的命運。
自此,我和沅筠的關係算是徹底定下來了。
我去找沅筠,留宿“春風閣”,被京城相熟的人戲稱風流畢少,但他們卻不知道,我從未對沅筠做過超出過分要求的事。她賣藝不賣身,當初老鴇就言之鑿鑿的告訴過我,我不知道自己和沅筠的關係可以維持多久,如果翟宓回來了我應該怎麼處理,所以乾脆不去超越那條線,就將沅筠當做“青樓”時的宛兒。
但是沅筠比宛兒要羞澀,我和宛兒混熟以後她都敢騎在我頭上拔毛,但沅筠始終對我保持一定距離,聽我說話,爲我唱歌,或者陪我喝酒,都是面對着面,互相看着,卻從不靠近,即使她已經知道了我和翟宓的故事,卻依舊完整的充當着自己。
我沒告訴沅筠,其實老鴇來找過我,希望我不要給沅筠太多希望,大概是看慣了風流男子對陷入感情的青樓女子始亂終棄,對這個第一次出來就被包養的女兒感到心疼。
因爲沅筠從小被圈養,接觸到的只有死的琴棋書畫或者同她將來命運一樣的姐妹,生性中對男人這種生物是好奇的,也是中意的。就如同一池的泉水,沒有任何污染的給予身邊人口渴時的慰藉,但如果有人毫無節制的將水喝光,這池水是不知道如何吸取雨水補充泉水的。也就是說,如果沅筠碰上一個無良的男人玩弄她拋棄她,可能她就活不過來了。
我明白老鴇的顧慮,也嘗試過一段日子不見沅筠,可是沒等幾天自己就堅持不住,心裡老有個聲音在叫我去看一看,看一眼就好。我不知道這是對沅筠的想念還是對翟宓的想念,大概是後者居多,可面對沅筠時我又不由自主溫柔下來。
我想我真是世上最悲催的恩客,一連兩個姑娘都是純聊天的過夜,甚至這個姑娘把我全部心思都給抓住了,我還不能跟她說。
憑飛知道我的情況後對我說:“男人的情感和身體是分開的,若是你真覺得沅筠姑娘好不如就將她帶回來,翟宓不見得會回來,這樣對你對沅筠都是好的。”
雖然心裡是知道這個道理的,可讓我堂而皇之的將翟宓拋之腦後再娶一個同她長得一模一樣的人我有些接受不了,大概是彆扭的感情潔癖在作祟,但翟宓是翟宓,沅筠是沅筠啊。
瞭解到這個事實後,我面對沅筠時也變得有些拘束,於是小小的屋子裡就形成了一種尷尬的氣氛。我不知道怎麼正常和沅筠說話,沅筠本就是個不善言辭的人,常常是安靜,衍生出更加安靜的尷尬。
“公子是否嫌沅筠伺候的不夠好?”
我搖搖頭:“你怎麼會這麼問?”
“公子這些日子一直都是魂不守舍,怕是沅筠有些話說的不對惹了公子生氣。”
原來我的緊張連沅筠都看出來了。
我笑道:“不是你的問題,是我自己的問題罷了。”
“公子若是願意,可否說出來讓沅筠與公子一齊分擔?”
我倒是很想與沅筠一齊分擔,可我又怕說出來有些事就無法挽留了,因爲話在心中始終是秘密,但說出口就成事實了。
“沅筠,只是我個人的問題,你不用知道,我不想你跟着我一齊煩惱。”
沅筠輕輕搖搖頭:“公子來沅筠這裡,沅筠就有責任爲公子分擔一切心情,沅筠不怕煩惱,沅筠只怕公子不要沅筠爲你做事。”
我嘆了口氣,想了想慢慢說道:“我有個兄弟,你之前也見過的,他家中有一個未過門妻子,但卻好像對另外一個女子有了感情,你說他該怎麼辦?”
沅筠放下琵琶,確定般的問我:“他家中妻子可知?那女子又可知?”
我搖頭:“均是不知道的,這事只有他自己一人知道。”
“那女子知道他妻子的存在嗎?”
“應該是知道的。”
“如果我是你朋友的妻子,知道這件事的話一定很生氣,但如果真的很愛這個男人未必不可以接受。”
我又問:“如果你是這女子呢?”
沅筠搖搖頭,說道:“我不能接受一個背叛自己妻子的男人。”
我一驚,忙問爲何。沅筠笑笑,說道:“我從小接受的教育就是爲討好男人,我從未想過有一天自己會成爲別人的妻子,被明媒正娶的娶進門,但是我知道,如果一個男人有了一個妻子,就應該對她負責,既然都要成親怎麼可以在這時候喜歡上別人?”
“所以你不會接受一個真的愛你人,寧願因爲這個堅持放棄他?”
沅筠低着頭,好像自言自語一般:“真的愛,有多真呢?”
感到我似乎觸碰到了沅筠的底線,便草草結束了這個話題,直到我走前都能看到沅筠眉眼間濃的化不開的憂傷,好像真是我的煩惱傳給了她。
之後我一連幾晚都被沅筠以身體不適的理由拒之門外,老鴇一反常態的堅持不讓我留下,任我給了再多銀子她連眼睛也不眨一下,我氣惱,只得賭氣留下喝酒。
酒一杯接一杯,像純粹要灌醉自己一樣,可是卻怎麼也喝不醉,眼前看到的每個姑娘的臉都恍惚變成了沅筠,亦或是翟宓,我想伸出手去抓,卻癱倒在桌子上。
迷迷糊糊間我聽見人聲,身子輕了起來,忽而又落在一個鬆軟的地方,鼻子聞到熟悉的芳香味,腦子漸漸迴轉了點記憶。
這個胭脂的香味是我成爲沅筠的入幕之賓後送給她的,我原是想看與翟宓一樣的臉抹上我送的胭脂會是什麼樣的,沒想到卻很是適合,沅筠皮膚過分白皙,透着病態的蒼白,抹上豔色好像多了些生命的味道,後來我便一直吩咐“彌”給沅筠定期送來脂粉。
所以聞到這個香味我便知自己被送到了沅筠的房裡,大概是嫌我妨礙了生意,老鴇同沅筠說要她看好我別讓我發酒瘋,她不知道我喝醉後從來不瘋不鬧不過話多些罷了。
沅筠的牀我從未躺過,同她相處不像與宛兒那樣隨便,我都是擺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樣,連粗俗的話都很少說,所以現在好不容易躺上來了自然要多滾幾下,上面有沅筠的味道啊。
大概我的動作大了些,被沅筠發現,她端了杯茶給我,我只好強撐着坐起身子。喝了茶喉嚨沒那麼疼,我環顧四周,卻有種好久不見的感覺。
“好久不見啊。”
沅筠沒想到我會說出這句話,愣了一下,低着頭不吭聲。
“這些天我可是被你拒絕了,我付了錢你是不是要給我個理由。”
我不想這麼說,可是看到沅筠一臉糾結我實在氣不打一處來,就算是要拒絕我也要給個明確的理由吧,說我醜說我俗說我煩人我都可以接受,但是不要再想翟宓那樣,明明給了我最美好的希望,卻一手打碎它。
“我會讓媽媽把銀子還給你。”沅筠小小聲的說。
我冷笑:“我缺那麼點銀子嗎?你媽媽沒跟你說過我是誰嗎?”
沅筠點點頭:“你是畢家大少爺,我聽姐姐們說過。”
“既然如此,我有什麼讓你不滿意的?”
沅筠怯生生地搖搖頭:“沒有,是我覺得自己配不上你。”
平生我最討厭別人同我說配不配的問題,這有什麼差別?出身不能代表一個人的,會說配不配的只有不夠自信的人。但是沅筠的自卑好像是與生俱來的,她害怕與人相處,不敢直視別人眼中的自己。
我搖頭:“你怎麼配不上我了?”
“我是這裡的姑娘,如果沒有遇上你,我不可能一輩子只賣藝不賣身的。”
我笑道:“那又怎樣?你是姑娘我還是恩客呢,你會看不起我嗎?”
“你怎麼一樣?你是畢家大少爺,是富貴人家。”
我嘆道:“你說的都只是出身的問題,同你本人沒有關係,你無法選擇自己的出身卻已經最大限度的保全了自己的清白,況且在這裡你是姑娘我是客人,到了外面我們都是一樣的平民老百姓,如果你去了我的店裡,你還是客人我還得伺候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