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亭瞥了眼陽拂柳蒼白麪色,勾脣一笑,萬千清輝。
“陽拂柳,剛纔有人表演劍舞時,你怎不說舞槍弄劍的不好呢?偏偏到了我才說,難道……你對我有成見?還是針對我?”長亭故意加重了語氣,再配合她此刻故作驚訝的表情,自是容易讓一衆看客聯想到長亭和陽拂柳昔日恩恩怨怨的掉包計一出。
陽拂柳一時語塞,她只顧想着打擊酈長亭,卻是忽視了之前還有劍舞這一出,當即面頰通紅,難以自圓其說。
“逆子,你怎如此多話,比賽就比賽吧,如今也是如了你的願了,還不開始,在這磨嘰作何?”酈震西見陽拂柳一副委屈的模樣就快要哭出來了,自是見不得陽拂柳被長亭如此打壓,而一旁的錢碧瑤也是恨恨的瞪向長亭,巴不得她一會每一箭都射偏了纔好。
“爹爹,這怎麼倒成了如了我的願,我只是按照比賽規矩來說,的確是每一家都只有一個節目,那麼酈家有我這個節目,自然陽拂柳也就不好再參加後面的比賽了。可如果我是壓軸的話,那麼她辛辛苦苦準備了幾個月,就爲了今天的比賽,到頭來豈不是一場空了不是嗎?”
總之是酈震西說什麼,長亭都有話說。
誰叫今天是酈家理虧呢!人家都是一個人參賽,就酈家!沒事找事的將陽拂柳看作是自家人,反倒是她這個嫡出長女成了外人似的!酈震西是永遠不懂的何爲家和萬事興這個道理!在外人面前與她對嗆,其他人看到的只是酈家的醜聞罷了!
笑話的是酈家,而不是她酈長亭!
酈震西再次被長亭說的啞口無言,一方面後悔自己說不過她的牙尖嘴利,另一方面又憤恨的等着看她表演出醜。
在如此詭異的氣氛中,長亭的節目終是開始。
她與陽拂柳面對坐着,四周沒有賓客的角落裡擺放了四個蘋果,隨着她彈出第一個音調,陽拂柳也緊跟着開始彈奏。
只是,陽拂柳卻是從第一個音階開始,就想要控制長亭的節奏。因爲一旦她控制了節奏,就會打亂長亭射箭的節奏和規律,射箭講究準頭,又是在琴音落下的片刻拿起一旁的羽箭射中蘋果,同時在琴音的顫音還未結束時就接上下一個音符,本身難度就很高,倘若節奏再出了亂子,只怕是顧得了彈琴顧不了射箭。
陽拂柳此刻心下滿是濃濃嫉妒恨意。
酈長亭破壞了她一鳴驚人的好機會,她也不讓酈長亭好過。原本她今兒是準備邊彈邊唱,第一次將她優美動聽的嗓音在人前展露,可因着酈長亭這一出,她就只能彈古箏了。
長亭不緊不慢的彈奏着,感受到了陽拂柳故意拿捏節奏,反倒是更加沉穩歷練。隨着一個顫音結束,她迅速拿過一旁弓箭,彎弓搭箭,直指陽拂柳眉心。
陽拂柳敏銳的感覺到那羽箭衝着她飛來,手腕一抖,登時彈錯了好幾個音。
而長亭卻是將羽箭緩緩擡高,手指一鬆,嗖的一下,羽箭正中陽拂柳身後的蘋果。
一時間,周圍響起陣陣驚歎聲。
長亭放下弓箭,接上曲子,顫音剛好停歇。銜接完美無暇。
這一招是上一世她就練了千百回的,只不過上一世她更注重射箭,對古琴倒沒有多大興趣,後來不過是因爲看到北天齊彈琴的樣子一時驚爲天人春心萌動了!所以她有意練習射箭彈琴,當時都是爲了引起北天齊的注意和好感,卻是到死那一刻,也沒有機會在那個賤男人面前展示,卻是在這一世打了陽拂柳的臉。
陽拂柳此刻是驚魂未定,慌亂找着自己的音調,卻還是漏彈了好幾個。等她好不容易找着音調捋順了之後,長亭卻是彎弓搭箭射中了第二個蘋果。
聽着周遭連綿不絕的讚歎聲,陽拂柳面色愈發蒼白如紙。
緊跟着又是兩支羽箭,嗖嗖的破空之音響起,每命中一次,陽拂柳的心就沉下一分,明明是練習了千百遍的曲子,這一刻卻是彈奏起來陌生不已。
長亭一邊彈奏,一邊悠然開口道,“世人都道神仙好,唯有爭奪忘不了。古今錢財在何方?荒冢一堆風過了。世人都道神仙好,只有權欲忘不了。年來只恨相聚少,及到重逢又匆匆。”
話音落下,她纖細手指拿過第五根羽箭,在陽拂柳心驚膽戰的眼神中,手腕翻飛,不用弓箭就輕鬆將羽箭擲出,正中蘋果正心。
此刻,周遭衆人,還回味在她說出的那幾句話中,點點滴滴,錐心刺骨一般。每一句話,都能準確的落在每個人身上,刻成烙印。
而陽拂柳自是完全沒料到,長亭之所以放在她面前一個蘋果,竟是爲了表演一出以手來代替弓箭射箭的絕技,這更加令她在此刻無地自容,因爲先前,她又彈錯了好幾個音調。
這首她練習了千百遍的曲子,卻在剛纔,錯漏百出,不是銜接不上,就是彈錯了音,一首曲子下來,她後背早就被汗水浸溼,卻是半點也不敢回憶自己剛纔都彈了些什麼。
隨着長亭落下最後一個音,周遭掌聲如雷。
尤其是司徒老將軍,更是率先站起來喝彩。哪裡還有昔日那沉穩如山的架勢!
殷鋮也是不由自主的走到她面前,以全新的眼神打量着她。
陽夕山此刻眼底莫名多了一絲懊悔,之前那一刻,他還曾懷疑過她會不會在射箭的時候不顧後果公報私仇對付拂柳,現在看來,他實在是看低酈長亭了!她所走的每一步都如此踏實明確。縱然是陽拂柳害她在先,她也會用更高一級的手段回敬陽拂柳,讓陽拂柳無言以對!而不是採取過激的法子報復。
他之前想過,他根本看不到她的心。現在看來,是他一直將酈長亭放在與他一般高低的位置上看待,甚至,他曾一直是俯視她的,以高人一等的眼神和姿態面對她,此時此刻才發現,酈長亭於他,從那晚在酈家樹蔭小路上想見,從那時開始,他就應該是仰視她的。
她距離他越來越遠,而他卻還以爲她是自己能輕易掌控的。
長亭此刻起身,緩緩致謝。
“長亭唐突了,剛纔那幾句話,也是臨時想到的。我中原大陸崇尚武藝,但在武藝之前,卻是更重孝道。長亭只想說,年年歲歲花相似,歲歲年年人不同的道理,各位長輩必定懂得,可既然每年陪在身邊的人都不一定還是去年的人,何不多多珍惜當下呢!”
話音落下,卻是有的人悄無聲息的紅了眼圈。
有兄弟姐妹遠嫁外地的,有親人在短時間內離去的,都是因着長亭的話在心下起了感悟,觸動。
司徒老將軍看着她,彷彿又一次看到了凌家老爺子和凌籽冉的結合,不只有文學才氣,更有旁人不具備的人文哲理,字字錐心,句句動情。
想當初,凌家老爺子在金鑾殿上開講時,就連當今聖上都讚不絕口,而凌籽冉在經商時的樂善好施也是流傳至今爲人所津津樂道。酈長亭剛纔一番話,即便是如他這般年紀,感悟的到,也未必能長的開嘴。但她卻是用輕鬆又犀利的詩詞表達她心中所想,這般精彩一出,只怕……此生她也只能在凌家傳人身上見到。
不知那些躲在暗處的凌家醫堡的探子,在看到今日酈長亭時,是否還會認定她不配做凌家醫堡的繼承人?!
長亭謝過衆人,還不忘衝陽拂柳微笑點頭。
而這個動作看在陽拂柳眼中,那無疑是比拿一把刀刺中她心臟還要痛苦折磨。
她忘了自己是怎麼站起來離開前廳,只是身後的議論聲卻是聲聲刺耳,清晰。
“這幸虧今兒沒讓陽拂柳壓軸,要不然真是演砸了今天的年會宴了呢!”
“可不是嘛,你們剛纔聽到沒,她彈錯了多少!這還不止,好幾次跟都跟不上,我瞧着那酈三小姐是有意不緊不慢的彈奏着,想要等她跟上節奏,她可倒好,忽快忽慢,不知是不是故意的!”
“要說這陽拂柳,沒有那個金剛鑽,就別攬那個瓷器活。她當壓軸的節目是誰都能表演的嗎?倘若不是這次有酈三小姐頂着,真讓那陽拂柳最後一個表演了……嘖嘖!我們這耳朵可就糟了老罪了!不知道回去要掏上幾回,才能將這些污音雜曲的給忘掉。”
衆人議論紛紛,絲毫不顧及陽拂柳還未走遠。誰會在意一個母親犯下大錯她還夠且於人世的少女的感受呢!在衆人看來,陽拂柳已經佔了酈長亭的便宜佔了那麼多年,就應該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儘量少的在酈長亭面前出現,卻是如今這般高調的出場,偏偏高調也是演砸了的節奏,怪不得凌家書院不要她呢!
比賽結束,衆人每人一支羽箭,投壺決定比賽的勝者。
而長亭自是贏得一個滿堂彩。
看着面前堆如山的八份禮物,耳邊響起酈震西冷漠刻薄的聲音,“沒想到你什麼都沒拿出來,倒是平白無故的得了這麼多好處,還真是賺大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