嶽池賢先一步被蛇拖走,所以洛世初有了片刻的反應時間,他本想還手,但感覺到白色巨蛇纏他的力道並不大,眼神也溫順,不過氣勢洶洶了點,立刻反應過來,在被拖走消失的前一刻,視線在人羣中找青年的身影。
不過很遺憾,由於蛇拖行的速度實在太快,他沒有看見。
一切來得太突然,不論是魔教還是正道的人全都一臉驚魂未定,除了白勁。
“啊!這怪蛇從何處來的!是不是你們魔教搞的鬼!!”
“你他孃的眼睛被戳瞎了嗎!被蛇抓走的可不只是你們的盟主!!”
“嶽盟主啊!!”
“教主啊!!”
雙方一片鬼哭狼嚎,領導的人都被蛇抓走了,他們倒是沒心情再打下去,嚎了一會兒就立馬分開去找人。
嶽池賢在一片樹林中醒來,全身上下都被巨蛇勒得疼痛不已,艱難地撐起身,視線一轉,右前方的洛世初正環手抱胸冷冷地看着他,滿眼的殺意。
他下意識想去拔劍,發現劍斷成兩截,正躺屍在他手邊。
“洛教主,爲何不直接殺了嶽某?”知道自己臨近死亡,嶽池賢反而心平氣和下來。
“你以爲我不想?”
洛世初殺意不減,腳步卻一動未動,他把目光放遠,一眨不眨。
這眼神太熟悉了,嶽池賢不禁想起自己昔日也曾拿過這樣的眼神看過百穀宣。
於是他順着洛世初的視線望去,只看見遠方有影子在移動,兩大一小,大的影子高出七八米,小的貌似是個人影。
漸漸地,影子走近了,嶽池賢呼吸猛地一緊,瞪大了眼睛。
“想不到啊,洛教主身邊竟有這等神人。”
洛世初呵了一聲,把目光放回嶽池賢身上,道:“所以本座才說,要想滅了魔教,你得做好死的準備。”
嶽池賢嘴角掛起一抹苦笑,道:“嶽某不知,既然洛教主有這個本事,爲何還要費這一番周折,將嶽某抓到此地?”
“本座……也不知。”
這時,白勁已經帶着黑白二蛇走至兩人跟前,他微微一笑,對着嶽池賢道:“見過嶽盟主。”
嶽池賢道:“閣下要殺要剮,悉聽尊便,嶽某絕不反抗。”
白勁道:“盟主何出此言?”
嶽池賢道:“技不如人便是輸,閣下既有這通天的本領,嶽某也認了。”
白勁搖搖頭,道:“盟主怕是想岔了,謝某此舉不過是躲開他人,好與盟主談一筆交易。”
“交易?”嶽池賢蹙眉,道:“嶽某從不和魔教人做交易。”
白勁一手摸一個,黑白二蛇得令退去,消失在樹林深處。
沉默的空氣裡再次響起他的聲音,“不和魔教人做交易?嶽盟主難不成忘了與百穀宣的事?”
提到百穀宣,嶽池賢神色陡然變得難看,他左腿一屈一伸,晃晃悠悠地站起身來,眼睛看着白勁,目光凌厲,半晌道:“閣下是什麼意思?”
洛世初把身邊人摟住,替白勁答道:“百穀宣原爲本教大長老,蒼明山一戰,對於正道而言,他功不可沒,你說是不是啊嶽盟主!?”
嶽池賢卻是盯着相互依偎的二人,目光難以言喻,“你們?”
洛世初勾脣,“本座爲魔教教主,世俗這些東西都可以不在乎,你也不必奇怪。 ”
他不知道嶽池賢與百穀宣的糾纏,可白勁這個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嶽池賢有點受刺激了。
白了臉色,嶽池賢緩緩地閉上眼又慢慢睜開,“是何交易?”
白勁挑眉,道:“謝某的本職爲醫者,觀嶽盟主眼底發紅,真氣似有不穩,可是練功有些走火入魔了?”
“是又如何?”
白勁道:“依嶽盟主的能力,不可能找不到醫治的方法,但是你卻不願意找人來治,這可就耐人尋味了。”
嶽池賢道:“有話直說便是,嶽某比較喜歡爽快人。”
“那謝某便直言了。”
……
送走嶽池賢,洛世初一臉悶悶不樂,白勁大着膽子伸手去撓教主繃緊的下巴,笑道:“怎麼了?”
捉住那隻指骨分明的手,道:“你不必爲我做這些。”
“不,你說錯了。”
“……”
“是我們。”
洛世初拉住他,低頭,額頭相抵,“何意?”
白勁一笑,“秘密。”
夕陽落地,餘暉包裹着前方的青年,洛世初慢一步走在後頭,眼神逐漸幽暗。
青年身上有太多謎團,他一樣都解不開,不僅僅是那雙殘了的腿,還有青年那奇異操縱蛇的能力……
這樣神秘而無解的人,怎麼就來到了他的身邊?
“洛教主,你屬蝸牛的?”前方響起青年的聲音。
聞言,洛世初快步跟上去,並肩而行,繼而又覺不夠似的勾住青年的手掌,十指相扣。
“……你還是一樣的喜歡這個動作啊。”白勁感嘆道,想起愛人在牀上也是喜歡一個同樣的姿勢,眉抽了抽。
洛世初不懂他的感嘆,這個動作不過他由心而已,他向青年確定:“謝辰,你說過的,會一直留在我身邊,你可記得?”
白勁啊了一聲,嘴欠道:“我說過嗎?”下一秒,手被捏疼了,他忙道:“彆氣彆氣,我就是說笑來着,我記得記得!記得可清楚了!洛世初你放手!手指要廢了!”
洛世初鬆點力道,沒放開手,道:“上次趕我走也是說笑,你到底還要說幾次?”
“我錯了,以後都不說笑不說笑了!”白勁認慫。
教主的臉色好看了些,牽住人繼續走,白勁想抽手又不敢抽,怕又不知道碰到洛世初哪根筋,把人惹炸了遭殃,只能默默無語地由着大人拉小孩似的跟着教主走。
白勁給嶽池賢的好處就是完全根治他的病,令他以後練功都不會走火入魔,畢竟正道不能失去這個好盟主,即使之前他由於個人感情聽了百穀宣的話。
而嶽池賢要給的就是不再追殺魔教,二者和平相處。
期間二人還說了好一陣子,嶽池賢不相信百穀宣一直在利用他,也不相信其實是百穀宣的人一直在爲魔教抹黑,白勁只是說信不信由他,他只是爲嶽池賢心中埋下一顆懷疑的種子,至於真相,時間會給予證明。
畢竟在洛世初的領導下,魔教人不可能做傷天害理的事,時間會讓世人發現以後的不同。
嶽池賢真氣屬性極陽,又走火入魔了很長的一段時間,他想辦法暫時壓制了下來,但不用多久就會復發,到時情況就十分危險了。而洛世初所練的功法屬陰,一個極陽一個極陰,很適合相互剋制,白勁就勸了洛世初配合他替嶽池賢治療。
這是他幫助洛世初一起做的第二件事,目前進度三分之二。
系統還表揚了白勁的機智,細心觀察好情況,還想出了對應方案,很好很好。
白勁說:“少來,這個坑我是填平了,鬼知道你會不會挖下一個坑給我。”
系統說:“不挖了,畢竟我不學挖掘機。”
白勁嘿了一聲,說:“那接下來我是不是就可以休息一陣了?”
系統說:“你這一陣怕是有幾十年長吧。”
白勁說:“系統爸爸你真懂我。”
系統說:“看你了,只不過別忘了在死之前做完最後一件事。”
白勁立即笑得看不見眼:“系統爸爸我愛你!!”
系統冷漠臉:“不,我不愛你,我對智障沒有興趣。”
“……”
如同得了大赦天下的命令一般,白勁暫時不用再考慮幫助洛世初做大事來完成任務。
他老老實實地待在教主身邊,這一待就是五十多年過去,一直到教主八十歲,他七十七歲。
幾十年裡,發生了太多太多的事,嶽池賢退任,有新的盟主頂上,而魔教卻沒有新的教主上任。因爲在洛世初三十五歲時,魔教就已經不存在了,同時江湖上出現了一個新的勢力,名爲千機樓。他們是一所情報機構,只賣情報,不參與江湖中的紛爭,屬於中立派。
昔日的魔教隨着時間的流逝漸漸被人忘卻。
隱蔽的山林中,一間鄉家小院裡,鳥語蝶飛,蜜蜂圍着院外的鮮花轉了又轉。
一把長凳上,兩個一紅一藍的身影相互靠着,靜靜地望着院外紛飛的花蟲。
教主還是那麼喜愛紅色,即使現在滿臉皺紋,頭髮花白,鬍子也是一大把,同樣爲老爺爺的白勁想到此不禁笑出聲。
洛世初聽見聲音,問他:“你笑什麼?”
白勁說:“我在想我們年輕時的樣子,不過人畢竟是老了,記不太清了。”
“所以呢,你笑什麼?”教主的注意力並沒有被白勁轉移開,誰叫他剛剛笑的時候是盯着教主的,教主一定以爲是在笑他。
唉,白勁嘆口氣,這時洛世初又問了:“你嘆什麼氣?”
白勁:“……說真的,你好囉嗦啊我的教主。”
洛世初說:“老年人不都是這樣?你嫌棄我?”
白勁哪裡敢吶,“想多了你,我嫌棄你我還跟你過了一輩子?”
教主哼了一聲,算是放過了他。白勁起身回屋,帶出來一個東西,拿布包裹得嚴嚴實實,問:“教主大人,腿腳還利索嗎?替我跑個腿如何?”
洛世初接過他手裡的東西正要拆,白勁阻止道:“這東西你不要拆啦,下山去,把它交到縣官手裡。”
洛世初聽了白勁的話,停下動作,盯着他:“縣官?你又揹着我偷偷做了什麼?”
“不,你說錯了。”
“……”
“是我們。”
捧着包裹,洛世初覺得這話似曾相識,他想回憶,奈何逃不過時間的壓榨,回憶不起。
“從這裡下山再回來,至少要三天的時間。”洛世初有些不樂意,兩個人都這高齡了,所剩時日無多,因此他很珍惜與愛人度過的每一刻,每一天。
白勁笑:“所以你要快去快回。”
紅色身影漸漸消失在視線裡,白勁倚在門前,臉上掛着淡淡的笑意。
說好要一直留在你的身邊,我也算做到了吧……剩下的日子,我沒有餘力再陪你走下去了。
我的教主,你可要原諒我先離開一步。
或許,在下個世界我們還能再相見。
……
三日半過去,洛世初回山,他還有些發愣,他沒有想到愛人給他的竟然是失竊多年的玉璽!那些衙役拿了東西拆開,當即就要來抓他,幸而他及時施展輕功,脫了身。
望望還有一小段距離的院門,洛世初想着他必須要囉嗦一回,好好問問這事。
只是當他推開院門,空蕩蕩的院子並沒有那抹藍色身影,他皺了皺眉,心說這人一大把年紀又上哪兒去了?
天空猛然一聲炸響,方纔還晴朗的天氣瞬間變臉,洛世初猝不及防淋了點雨。
他擡頭看看哭泣的天空,陰陰沉沉的,像是意識到了什麼,心跳驟然一停,一種不好的預感頓時涌上心頭,他緩慢轉身,眼睛盯着那扇關閉的門。
不知道爲什麼,他不想推開它,潛意識裡認爲,一旦推開了,等待着他的……是地獄。
直到後來,上山迷路的過路人偶然發現了這座荒廢多年的院子,天又下雨,於是進院避雨。
然後他們就被嚇慘了,庭院階梯上,一副身着紅衣的骷髏坐着,身軀靠着柱子,兩個黑漆漆的瞳孔望着遠方,似是在休息,又好像是在等什麼人回來。
路人對着骷髏拜了幾拜,推開門進屋,然後又是幾聲慘叫。原來在這屋內的桌前,也坐着一副穿着藍衣的骷髏。
看骨架大小,都爲男子。
晦氣到不行,路人寧願淋着雨也要離開這個讓人不禁產生一絲悲傷的詭異地方。
一紅一藍,一個在臺階上,一個在屋內,朝着同樣的方向,都似乎在等待着誰。又或許,他們所等待的,僅僅是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