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的夜晚,原來這麼冷。
年少的韓雲非睜開空洞的眼睛,麻木地看着落在車窗上的雨滴,一開始雨勢很小,慢慢地開始變大,除了冷,他的另一個感覺就是困,但是他拼命地打起精神,咬着舌尖不讓自己睡着,他害怕一旦睡着,就再也不會醒過來了。
冷過之後,他開始感覺熱和難受。
恍惚中,他聽到有人罵罵咧咧的聲音,“有錢人家的孩子真TM嬌氣!”
他知道自己大概是生病了,因爲上一次生病,也是這樣渾身發熱,頭腦發脹。
天矇矇亮的時候,雨停了,車窗外的景物從城市的高樓大廈,變成一片望不到邊際的麥田。
秋天的麥田黃油油的,陽光灑下來,像金子一樣發着光芒,看得他一陣頭暈目眩。
他不知道自己在哪裡,也不知道時間,從昨天到現在,他沒有睡過覺,沒有進過食,捱了一頓拳打腳踢,夜晚還受了涼。不過,這都不重要。
什麼都不重要,能活着最重要。
他迫切地想活下去,意識卻一點一點地抽離。
沒錯,他確實嬌氣,上一次生病的時候,他躺在家裡舒服的大牀上,母親端着藥水一勺一勺地喂他,輕聲細語地哄他入睡。
想到母親溫柔的聲音,他感覺睏意再一次席捲而來。
不,不能睡,睡着了就什麼都完了!
“長得倒是挺好,就是有點病懨懨的,而且這麼大了,肯定記得自己的父母,不行不行。”
司機將手指收回兩根,“大姐,這個數,這小子可是受過貴族教育的。”
“哼,貴族教育有什麼用。”
司機又收回去一根手指,“這個數,這個數行了吧?”
韓雲非沒聽見下面的話,但是很快,他就知道了答案。
那是一間沒人住的農村草屋,佈滿了灰塵和蜘蛛網,他像紙片一樣被丟進去。
司機最後的發財機會沒有了,所有的幻想都破滅了,貧窮的普通生活也回不去了,窮途末路大抵不過如此,等着他的,要麼是躲躲藏藏的跑路生活,要麼是幾十年的牢獄之災,什麼都沒了,也好,什麼也不用顧忌了,司機摸出一把水果刀,帶着對命運一輩子的怨恨,捅進少年的身體裡。
憑什麼,有的人生來就衣食無憂,而有的人,生來卻一無所有?有的人享盡榮華富貴,而有的人,卻要受盡苦難折磨?
是世界太不公,所以不能怪他太殘忍。
剛流出來的血是溫的,帶着濃濃的腥氣,司機發泄着自己的怨恨,直到手上沾滿了鮮血,他發狂地笑,發狂地跑了。
韓雲非倒在骯髒的地上,倒在自己的血泊中,他關閉了聽覺,關閉了嗅覺,關閉了痛覺。
世界一片黑暗。
只剩一絲微弱的呼吸。
就這樣死了嗎?
就這樣結束了嗎?
就這樣吧……
不知道過了多久,也許過了很久,也許只過了短短的幾分鐘,韓雲非意識模糊,已經無法判斷,只是麻木的軀體忽然又有了感覺。
他感覺到,綁在手上的繩子不見了。
“孩子,沒事了,叔叔帶你回家。”
恍惚中他聽到這句話。
是一個陌生人的聲音,陌生卻親切。
有人來救他了?
還是,這不過是臨死之前的幻覺?
繩子解開後,對方掀起他的上衣,檢查了他的傷口,儘管很小心,止血的時候,還是一陣鑽心的痛。
原來,這不是幻覺,真的有人來救他了。
對方先給他包紮了傷口,然後小心地將他抱起來,感覺到他還有意識,那人便鼓勵一句:“孩子,勇敢一點。”
勇敢一點,是不是就能回家了?如果可以回家,那麼韓雲非,你一定要勇敢一點!
就這樣,奄奄一息的韓雲非得救了,他被一個陌生人抱在懷裡,對方的手臂強壯有力,帶給他從沒有過的安全感。
韓雲非使出渾身的力氣,努力地擡起眼皮,映入眼簾的是一張和藹可親的臉,如果世界上有神的話,他想,大概就長成這個樣子。
“別怕。”對方朝他淺淺一笑,“叔叔是警察。”
他的力氣很快就用盡了,眼皮垂下來,他陷入到沉睡,亦或是昏迷當中。